雨声浩荡，覆尽群山。

    魂偿契的纹路沉入灵魂的刹那，苏烬只觉浑身经脉骤然滚烫，仿佛有万千流火顺着血肉攀爬、窜动。不同于修行功法的温润滋养，这股力量霸道、冰冷，带着天地本源的漠然，强行撕裂他孱弱的身躯，撬开原本闭塞的修行壁垒。

    一股远超他当下境界的力量，轰然蛰伏于体内，却并未彻底归位。

    紧随其后，灵魂深处响起新一轮冰冷提示，字字无情，不容置喙。

    【初契落成，境界跃迁需付代价。】

    【请从以下三项之中择一献祭，方可完成突破，稳固修为。】

    【一、献祭童年无忧记忆，剥离年少懵懂欢愉。】

    【二、献祭三载寿命，折损肉身存续根基。】

    【三、献祭生人恻隐，淡化对陌生物的悲悯之心。】

    三个选项，凭空浮现在脑海，清晰分明。

    苏烬僵立在满地血污之中，心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份契约的可怖。

    天下从无免费的力量。

    长辈临终拼死叮嘱，让他永世别碰契约，原来不是危言耸听。这所谓的本源力量，从一开始，就要拿自身之物来抵、来换、来典当。

    三载寿命，看似短暂，可少年韶华，岁岁珍贵，折损一寸，便少一寸余生。

    剥离恻隐，更是凶险无比。修行之人，心术为根，一旦天性悲悯淡化，日久天长，必生偏执戾气，最终沦为无情无义之辈。

    唯有第一项，献祭童年记忆。

    那是他幼时在祖地后山嬉闹、无拘无束的零碎时光，是他人生中最干净、最无忧无虑的过往。没有杀戮，没有仇恨，没有沉甸甸的血脉枷锁。

    可如今，阖家尽亡，旧景破碎，那些温柔过往，早已成了扎人心底的刺。

    苏烬牙关紧咬，眼底恨意翻涌，没有半分犹豫。

    “我选第一项。”

    话音落定，灵魂深处骤然一凉。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有一种悄无声息的空洞，缓缓席卷全身。

    他清晰记得祖地后山的青竹、溪流、漫山野花，记得长辈牵着他的手踏青的模样，记得年少嬉笑玩闹的场景。所有画面都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可唯独那份轻松、热烈、无忧无虑的愉悦心境，彻底消散了。

    就像看一场旁人的旧梦，画面尚存，温度全无。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天真懵懂、眉眼温柔的少年。

    【献祭完成。】

    【修为稳固，境界晋升。】

    磅礴的力量彻底扎根四肢百骸，原本孱弱的身躯被强行淬炼重塑，身上重伤飞速愈合，连指尖崩裂的伤口都渐渐结痂。

    代价落地，力量兑现。

    公平得残忍。

    苏烬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血腥与雨气的寒凉空气，心底最后一丝少年温情，随这场献祭彻底湮灭。

    从今往后，他的修行之路，只剩复仇二字。

    不敢停，不能停，也无路可停。

    雨夜愈发深沉，狂风卷着冷雨肆虐废墟，这片埋葬了整个族群的故土，早已不宜久留。苍渊虽已离去，难保不会留下暗哨巡查。

    苏烬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收敛周身刚诞生的微薄力量，最后看了一眼遍地长眠的族人，躬身深深一拜。

    “族人安息。”

    “今日弱骨含恨，来日血债当偿，莫欺孤少一身穷。”

    一字一句，沉如重誓。

    拜罢，他转身毅然踏入茫茫雨幕，孤身一人，背离祖地，向着无尽深山蹒跚而去。

    山路崎岖泥泞，湿滑难行，寒雨浸透骨髓。

    新晋的修为尚且微薄，不足以抵御深山寒险，更不足以抗衡世间修行者。走不出数十里，苏烬便气血翻涌，旧伤隐隐复发，浑身乏力，视线渐渐发黑。

    他强撑着最后的意识，跌跌撞撞摸索前行，最终撑不住身躯沉重，一头栽倒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

    意识昏沉之际，他隐约感觉到一道轻柔的气息缓缓靠近。

    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片干净温润的灵魂波动，在这冰冷雨夜中，格外微弱，却格外安定。

    下一瞬，一只微凉纤细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

    “你身上……怎么缠着这么重的锁链？”

    清脆轻柔的女声，带着一丝懵懂与疑惑，轻轻落在耳畔。

    苏烬残存的警觉瞬间绷紧，想要睁眼起身，身躯却早已不受掌控，只能勉强掀开一丝眼帘。

    洞口微光透入，少女身着素色布衣，眉眼干净温柔，身形单薄，浑身带着乱世漂泊的清冷，却眼底澄澈，不染尘埃。

    是乱世之中，难得一见的干净模样。

    她名阿晚，亦是乱世遗孤，孤身漂泊深山，靠着与生俱来的灵魂感知天赋，艰难存活至今。

    方才她无意间感知到远处剧烈的灵魂波动，一路寻来，便看见了倒在洞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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