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二狗的午后


不能乱扔,木桩碰歪了要重新钉。

    好在没人拿鞭子催。

    太阳落到土坡后面时,工地终于响起收工的哨声。

    赵二狗把铁锹一扔,一屁股坐在路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以前也被官府征过工。

    那回修县城外的河堤,干粮要自带,每天只在午时发一碗稀粥。粥里能捞出多少米,全看盛粥差役的心情。官府明明说过每日有工钱,最后一层层克扣下来,他只能领到几枚铜钱。

    今天活记做没做完,也全凭工头一句话。

    有人得罪了差役,明明挖了最多的土,照样被记成偷懒,还挨了两棍子。

    今天这些异人也盯得很严格,却会给他们分发工具,教他们如何省力气。有人磨破了手掌,还被叫去抹了药,用白布包好。

    赵二狗觉得奇怪,天下竟然还有怕民夫受伤的官差?

    他正想着,工地另一头忽然飘来一股香气。

    刚蒸熟的米香混着热气,从几只大铁桶上方缓缓散开。那气味干净、温软,带着一点粮食独有的甜味,风从临时食堂的方向吹过,赵二狗猛地坐直。

    他不会闻错——这就是白米饭。

    槐树塬村主要种麦子,稻米很贵,只有地主家吃得起。赵二狗长这么大,也就过年时在何家帮忙,分到过小半碗。那米粒白亮,咬起来软,连碗底沾着的几粒他都舔干净了。

    眼下这股香气,比记忆里的还浓郁。

    “开饭了!”

    有人刚喊一声,几百名村民立刻涌了过去。

    赵二狗和王老六也冲了过去,生怕晚一步,桶里只剩汤水。

    队伍还没排起来,前面已经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碗往里钻,有人喊自己先到的,还有人从旁边伸手,差点把打饭人的勺子碰掉。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连喊几声,“排队!都排队!大家不要争!每个人都有!”

    没人听他的。

    白米饭就在眼前,谁管你这的那的。

    那人皱着眉,拿起挂在腰间的扩音喇叭,“都听清楚!谁再往前挤,今天晚饭取消!”

    放大的声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

    刚才还乱作一团的人群,顷刻间老实下来,开始老老实实排队。

    赵二狗赶紧找了个位置站好。

    队伍缓缓往前挪,轮到他时,他先看见满满一桶白米饭。

    米粒颗颗分明,白得发亮,热气扑到脸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打饭师傅用大勺往他碗里一扣,米饭堆得冒尖。

    旁边另一只桶里盛着猪肉炖粉条。

    汤色红亮,粉条吸足了肉汤,软软地盘在桶里。切成大块的猪肉浮在上面,肥肉透亮,瘦肉炖得酥烂。勺子一搅,油花沿着热汤晃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二狗盯着桶,口水止不住的分泌。

    打饭师傅问:“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

    赵二狗心说这东西还能选吗?

    “都行。”

    师傅给他舀了一大勺,又往碗边上添了两块肉。

    赵二狗端着碗,找了块路边的石头蹲下。他先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米粒柔软,带着热气和香甜,几乎不用怎么嚼便滑进喉咙。

    接着是一块肉,肥肉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了,油脂和咸香一下铺满口腔。瘦肉炖得软烂,粉条顺滑又有韧劲,沾满了浓浓的肉汤。

    赵二狗一口接一口,脑子里什么也顾不上想。

    吃到一半,他眼睛忽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嘴里扒饭。眼泪却掉下来,砸在白米饭上,很快便看不见了。

    旁边有人蹲下。

    赵二狗抬头,认出是昨天进村招工的郭建军。

    郭建军也端着一只碗,里面的饭菜跟他们差不多。他蹲稳以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叼了一支在嘴里。

    “好吃吗?”

    赵二狗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好吃,太好吃了。”

    郭建军笑了笑,“慢点吃,没人抢你的。吃完还能添。”

    赵二狗愣了一下,“还能添?”

    “饭管够,肉菜添一回。吃多少盛多少,千万别糟蹋。”

    赵二狗低头看着碗,眼泪又有些忍不住。

    郭建军见他哭,也没笑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来一根?”

    赵二狗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白纸卷成细细一根,一头露着褐色的细丝。

    “这是啥?”

    “卷烟。你们平时有人抽旱烟吧?差不多。”

    郭建军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按,火苗蹿了出来。

    赵二狗下意识往后一缩。

    郭建军替他点着,“吸一口,别太猛。”

    赵二狗刚吸进去,立刻被呛得弯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出来。

    郭建军笑得烟都差点掉了,“让你别猛吸。”

    “这东西……咳……辣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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