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长白山的雪，千年不化。他一个人站在雪线之上，身后是那道青铜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沉得像一声叹息。

    他看见了一座座张家古楼，在地下沉默。一代又一代张家族长，抬着棺椁，送葬、守陵，把秘密背在身上，然后一个个，在遗忘里老去，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一次次从青铜门后走出，一次次想抓住什么，又一次次，把那些最重要的人和事，忘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无邪在雨里等他，淋得浑身湿透，却冲他笑，喊他“小哥”；看见胖子在饭桌上，永远给他留一副碗筷、一个位置；看见沈知意把丹药塞进他手里，认真地跟他说“吃了它，就不会再忘了”。

    他看见解雨辰在台前唱戏，黑眼镜在暗处笑；看见陈文锦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藏着千言万语；看见三叔的谎话背后，那些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他还看见很多很多，年轻的、苍老的、活着的、死去的脸，从他空白的人生里，一张一张，重新浮了出来。

    记忆太多，太沉，像一座座山压下来。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微微发颤，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松开手——遗忘是轻松的，什么都不记得，就什么都不疼。

    可他没有。

    他想起无邪在雨里等他，想起胖子的碗筷，想起沈知意的丹药，想起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把他从空白里拉回来。

    他不能再忘。

    他坐在那里，死死按住石台，任由那些遗忘了几十年的一切，一件一件，重新回到他的骨血里，哪怕那疼，像把他整个人重新撕开、再拼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张家，想起了这一路，想起了所有，他不该忘的人。

    就在记忆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那一刻，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固魂丹。

    那是沈知意给他的，他一直没吃，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所有记忆都回来，再用这枚丹药，把它们牢牢地、定在魂里。

    他仰头，将丹药服下。

    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像一只手，把那些翻涌的、随时会再溃散的记忆，一点一点稳住、收拢、钉牢。

    张麒麟坐在石台上，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心里，一个一个，去认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事。

    无邪，胖子，黑瞎子，沈知意，沈知珩，解雨辰……

    他默念着，确认它们都还在，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从他指缝里溜走。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往日的空白和茫然。

    他的眼神，清明、沉静，装着完整的、沉甸甸的一生。

    他，全想起来了。

    而且，再也不会忘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穹顶的图腾，转身，循着阶梯往下走，脚步很稳。

    ---

    古楼，五层之下。

    救援队伍在阿宁的带领下，循着记号一路往深处走。

    甬道里还留着方才那一场恶战的痕迹，断箭、血迹、被巨石砸裂的石砖，一路往里。解家的人配合默契，前头探路，后头压阵，火折、兵刃都在手里，谁也没敢大意。

    “前面就是了。”阿宁压低声音。

    一行人在那截窄道外头，与沈知珩、张砚山会合。

    “我哥！”沈知意一眼看见沈知珩，再顾不上别的，几步冲过去，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脸色发白、腿上的伤渗了血，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沈知珩看着她，眼底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药管用，死不了。”

    沈知意不由分说，把他扶到一旁坐下，重新撕开伤处，上了最好的药，又塞了几粒丹药过去，嘴里絮絮叨叨：“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逞强，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沈知珩由着她，没反驳，安静地听。

    沈知意又看向旁边的张砚山，认真道：“多谢你，护着我哥。”

    张砚山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闷闷道：“……应该的。”

    “小哥呢？”无邪急忙问。

    “上顶楼了。”沈知珩道，“胖子在下面石龛守着，商量好的。走，先去接胖子，再上五层。”

    一行人找到石龛，胖子正等得抓耳挠腮，闲得无聊，竟在石龛外头用工兵铲、绳索布了一堆“防御工事”，还摆了几个空罐头当“警报”。

    看见大部队，他一下蹦了起来，踢得那些罐头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可算来了！胖爷我在这儿，差点没憋出病来。”

    “小哥呢？”他又问。

    “顶楼。”沈知珩道，“上五层等他。”

    几人顺着阶梯，往古楼五层走。

    解家伙计留在下面接应。

    五层的石门，被沈知珩用密码打开。

    手电光扫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层，是张家的藏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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