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南的航班
。我可以签‘已发部分无异议’,但没发的钱,不能让我提前说不要。这一条不改,我没法签交接单——不是我为难公司,是这条拿到仲裁庭,公司也赢不了,何必呢。”
他说完,往后一靠,平静地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敏低头把那两行字反复看了两遍,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是专业的,一眼就看出这两条埋得多阴,也看明白了林逸句句在理。她没替公司硬扛,反而提笔在附件上画了两道线,抬头对法务说:“这两条本来就不该这么写。竞争认定改成‘双方协商或仲裁’,报酬那条,注明‘未到发放节点的奖金按制度正常核发’。重新打一页。”
法务小姑娘犹豫:“王姐,这是上面统一下的模板……”
“模板也不能违法。”王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没商量,“真打起仲裁,赔双倍的是公司,担责的是咱们部门。去改。”
人重新打附件的间隙,王敏看着林逸,忽然轻声说:“这两页,十个人里九个看都不看就签了。你是头一个,第二天专门回来堵这个窟窿的。”
“我不是头一个看懂的,”林逸笑了笑,“我只是头一个,没打算稀里糊涂签字的。”
王敏怔了怔,没再说话,末了叹了口气:“你这份心思,用在哪儿都差不了。走吧,以后……顺顺利利的。”
改好的附件,单方认定权删了,未结奖金那条改成了正常核发。林逸逐字看完,签字。走出那栋楼时,他心里那台运转了四天的系统,第一次安静下来——明枪他挡住了,暗箭他也拔了,他没占公司一分钱便宜,也没让公司从他身上多薅走一根毫毛。四天来一直咬紧的后槽牙,到这会儿,才慢慢松开。
剩下两天,他用来处理在深圳七年的生活。
握手楼那间十八平米的单间,合同还剩三个月,房东说提前退租押金只退一半,林逸没争,为一千六拉锯的力气他一点都没有。冬装寄回宜昌,专业书卖了废品,小说挑一箱带走;陪了他四年的台式机被一个同城大学生上门抱走,小伙子抱着主机眼睛发亮,连说三遍“谢谢哥,这配置我馋好久了”,那眼里有一种林逸熟悉的、对未来的笃定。他差点想提醒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有些跟头,说了没用,得自己摔。
七年,最后分成三堆:寄走的、带走的、扔掉的。第一次年会的水晶奖杯扔进垃圾袋,一沓登机牌高铁票收进纸箱,一个他做了整个周末的3D打印角色模型,用报纸裹好塞进行李箱。一个人在一座城扎下的根原来这样浅,两天,两个箱子加一个纸箱,就能连根拔起。
9月5号,星期二,晚上8点40的航班,深圳飞宜昌。
去机场的地铁钻出地面那一段,窗外是连片的深圳灯火,无数扇亮着的窗飞速掠过。从前他看这片灯火,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有一盏为自己亮;现在他想,马上要少一个点灯的人了,可没有一盏会因此熄灭。
值机时行李超重,他当着后面排队的人摊开箱子,把两本厚书硬塞进登山包。候机厅买了桶泡面当晚饭,热水冲下去,香气混着空调和消毒水的味道升起来。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深圳,二十一岁,坐十二小时绿皮硬座来面试,穿一件借来的不合身西装,攥着十份简历,觉得整座城都在发光。
七年过去,他二十一岁时信的东西,在二十八岁这年,被一桶泡面和一张登机牌画上了句号。
靠过道坐下,靠窗的位置气喘吁吁挤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搭在手臂上,领口松开两颗扣,一口浓重北方口音:“麻烦让让,做工业设备销售的,姓郭,这月飞八趟了。”
飞机平飞后,老郭接了个女儿的视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下来,隔着屏幕给孩子讲几何题,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差点撞上舷窗。挂了电话他才泄了气似的靠回去,有点不好意思:“俩吞金兽,老婆全职带,我一停,全家喝西北风。”
林逸沉默了一下,说:“我被裁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三个字。奇怪,对着一个下了飞机就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反而比对着熟人容易开口。
老郭愣了愣,没说廉价的同情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嗐,现在不稀奇。”他拧开矿泉水喝一口,“别跟自己较劲就行,我见过太多人,被裁了先把自己骂一顿,好像没了工作,人也就不值钱了。两码事。”
这话糙,却意外地不惹人烦。林逸看着他手机屏保上一家四口的合影,没接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分。原来机舱里这些看着好好的成年人,各有各的窟窿,谁也不比谁轻省。
老郭聊累了,靠着窗户打起鼾。
机舱安静下来。林逸摸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新一页,页首写下两个字:现状。
一、工作:已解除,N+1到手二十三万上下,竞业一年按月补,项目奖年底照发。
二、存款:加七年攒下的十万定期,账上三十三万出头,无房贷车贷。
三、去向:求职、转行、先休息,三选一,选不出来。
四、感情:苏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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