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乱平·藩镇定局
、不被刀兵夺走的遗产。回想卷首——香积寺收复长安那日,朱雀门前曾有个老妇,跪捧一碗清水,无人肯喝(前章“香积寺之战”钩子所书);这碗水,越过洛阳、越过邺城、越过玄宗的冷殿,一路流到元和、流到大中,流成了这乱世里最倔强的一笔人性告白:纵使王朝裂了、贵贱换了、信义没了,总还有人,肯为一点干净的东西,跪下来,或,站起来。盛唐的疆土碎了,盛唐的这口气,没碎。
篇五“双帝驾崩与尾声”,以玄宗、肃宗相继崩殂开篇,以史朝义自缢、河朔裂土收尾——双帝去了,叛首也去了,可唐室非但没能“从此太平”,反倒背着三大痼疾,蹒跚走进了中晚唐的长夜。这便是“尾声”二字最沉的意味:它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的序曲。盛唐的歌,在这里低下了调子,却并未真正终曲。史笔若以此收束第六卷“乱世悲歌”,该写的,从来不是“乱平”二字,而是乱平之后,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唐。它姓李,它都长安,它的诗人还在写诗、商船还在出海、老卒还在烧衣——可它,再不是玄宗开元那个,万邦来朝、海内承平的唐了。它成了一个在裂痕中喘息、在夹缝里维系、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唐。而这“不肯倒下”四个字,恰是盛唐留给后世,最贵重的遗产。可乱平了,有一桩东西,却随这八年的血,一起凉透了——那便是“信义”二字。朝廷以官爵买叛将的降,叛将以降换朝廷的官;今日歃血为盟,明日兵戈相向;父子相杀、君臣相卖,成了这八年里最寻常的风景。当“信”不再是信、“义”不再是义,一个社会最底层的黏合剂便告瓦解,剩下的,只有赤裸的利害与刀锋。而这“信义之崩”,恰恰,是比河朔裂土更难治的病根——因为土地可以收复,人心一旦凉了,却再难回暖。回望这整卷“乱世悲歌”,从香积寺的腥风,到两京的收复,到邺城的溃败、河阳的死守,到李白、王维、杜甫的三种活法、郭子仪的功高谦退,到玄宗的冷粥、肃宗的惊崩,再到今日史朝义的林中自缢、河朔的裂土分茅——写来写去,写的都是《盛唐长歌》卷首那四样东西:自由、财富、权力、信仰。安史之乱的根,是权力失控(玄宗纵权于奸佞、肃宗疑权付阉人);乱中的糜烂,是财富错配(子女玉帛归回纥、三镇以财养兵、朝廷以财买安);而乱后那些不肯弯的人心,是自由不灭(郭子仪的坦荡、杜甫的诗史、蕃商的老实、老卒的泪)。四者交织,便是这卷人性告白的全部肌理:权力误用则国破,财富错配则生民凋敝,而唯有内心那点不肯折的自由,能在一切崩塌时,为人留住最后一点人样。
一名降将在新朝廷受封后,夜里独自饮酒。他对亲兵说:“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封我官。这天下,还有信义吗?”亲兵答不上来。他把酒杯砸在墙上:“没有信义,那就各凭本事。”——这句话,后来成为藩镇百年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