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杜甫·三吏三别
致君尧舜”的那个君,也是会猜忌、会记仇、会把忠言当逆耳的凡人。
在鄜州,他与离散的妻子儿女相聚。那一夜,他写《羌村》:“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乱世里,活着重逢,竟比死别更叫人不敢信。小儿女绕膝,他抱着,眼泪落进孩子头发里,分不清是喜是悲。
可杜甫的“诗史”二字,终究不在朝堂,在民间。真正的苦难,不在凤翔的奏章里,在千里外那些被征发的村庄、被踏破的门扉、被拆散的人家。他要去的,正是那片血泪之地——而那里,正等着他用一支笔,替无数哑了的嘴,说出话来。
在凤翔的那些日子,杜甫并非一无所见。他见过行宫里君臣庆功的酒,也见过城外新坟里无人认领的骨。他渐渐明白:自己那“致君尧舜”的梦,原是书生的痴;而天下苍生的苦,才是活生生的真。左拾遗的印,能讽谏君王的失,却劝不住里正手里的锁链;能荐举朝中的贤,却荐不回石壕村里被带走的命。这落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后来便化作了诗——不是愤懑的骂,是沉甸甸的记。他从此知道,与其在朝堂上做一只可有可无的鹦鹉,不如到民间去,做一支替哑者说话的笔。
第二节石壕村之夜——“暮投石壕村”
乾元二年(759),邺城溃败的消息传来时,杜甫正自洛阳探亲北返华州任所。
他亲眼见过邺城之溃后的惨状——六十万大军,因无帅而一夜瓦解,甲仗委地如山,溃兵流窜如蚁,沿途村落十室九空。这一溃,非但没平了叛,反倒把更大的灾难,兜头砸向了百姓。朝廷要补兵,补兵就要抓丁;抓丁的吏,便如恶狼,夜入村庄,不问老幼,但凡能喘气的男人,一律带走。
那一夜,杜甫暮投石壕村。
石壕,乃陕州道旁一小村,村破人稀,本就不多的人家,大半空着——壮丁早被征空了。杜甫叩开一户农家借宿,主人是位老翁,须发皆白,见是官身,慌得直哆嗦,连茶碗都端不稳。老翁有个老伴,儿孙俱在军中,家中只剩乳下的孙儿,和孙儿的娘——那媳妇连件完整的裙衫都没有,羞于见人,终日缩在灶后。
这家人,原本也是殷实的庄户。老两口一生劳作,攒下几亩薄田、两头瘦牛,三个儿子先后娶妻生子,虽不富裕,却也算团圆。可邺城一战,征走了三个儿子;战报传来,两个已成了枯骨。剩下那头瘦牛,前月也被里正牵去充了军资。如今家里,只剩老两口、一个守寡的孙媳、一个嗷嗷待哺的孙儿,和半间漏风的茅屋。杜甫借宿时,老翁筛了半碗杂粮粥待客,自己却背过身去,不肯同吃——那点粮食,是留着给孙儿的。诗人端着那碗粥,喉头哽得咽不下:他这“官”,竟要蹭一家老小最后的口粮。
更鼓才敲过二遍,村外忽然传来蹄声与火把的光。是里正带著差吏,来捉壮丁了。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老兵逃命,是本能;老妇迎门,是无奈——她知道,跑得了老的,跑不了小的,不如自己出去周旋,用一副老骨头,护住墙后那对孤儿寡母。这一逾墙、一出门,把一个家庭的取舍,写得惊心动魄:活下去的,是怕死的;挡在前头的,是不怕死的。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差吏在门外咆哮如雷,老妇在门内悲啼似裂。杜甫躲在堂后,隔着薄薄的门板,字字听得真切。他本是朝廷的官,此刻却只能屏息,连劝一句都不敢——他深知,自己若出头,不但救不下这家人,连自己这朝廷命官的招牌,也要搭进去,反倒误了日后替更多人说句话的机会。诗人一生最痛的事,莫过于此:明明是官,却救不了民;明明有笔,却写不下那一刻的无能。
老妇的致词,一字一句,砸在杜甫心上:
“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她三个儿子,都在邺城当兵;一个捎信回来说,两个兄弟已经战死。家里再没有别的男人了,只剩吃奶的孙子,和孙子那连裙子都破了的娘。老妇说自己虽年老力衰,情愿跟差吏连夜走,去河阳军中做饭。
河阳。杜甫心头一紧。那里,李光弼新受命扼守,正挡着史思明南下的路。老妇要去备的“晨炊”,是给河阳城头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兵士煮的。一边是老妇自愿赴役的惨,一边是河阳将士缺粮的难——同一个乱世,把最老的和最猛的,都逼到了同一条生死线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天亮时,杜甫要继续赶路。站在村口,他回头望,只看见老翁一个人,拄着拐,立在残垣旁,背影弓成一弯将断的弓。那老妇,已被带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能留给她。
老翁见杜甫出来,竟扑通跪下,不是谢他借宿,是求他:“官人,若你哪日回了朝,替我们这些死人,说一句话。”杜甫扶他不起,只重重一点头。那一刻他立下誓:这老妇的啼,这老翁的跪,他要用一辈子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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