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香积寺之战
胡兵来,也好;只求莫再征我儿。”
李俶没有接话。他把那道刀痕记了一路。
他渐渐明白,父皇要的两京,和这些百姓要的两京,根本不是一回事。父皇要的是名分与正统,百姓要的,不过是刀兵过后,还能在自家门口,安稳地活。这两样东西,有时竟是彼此牵绊的——为了夺回父皇的两京,他不得不去借回纥的刀;而那把刀,迟早要落在某座城里某户人家的门楣上。
“殿下为何总看路边的村落?”随军谋士李泌曾这样问他。
“因为城池是父皇的,”李俶答,“可村落,是百姓的。”
李泌久久不语,末了只道:“殿下将来,会是好皇帝。”
李俶摇头:“我只求,别做个让那老妪的刀痕,白留的皇帝。”
队伍里有个叫王小二的泾阳少年,年方十七,是背着爹娘投的军。他不懂什么叫社稷,也不懂什么叫正统。他只知道,叛军来那年,他家的两亩麦子还没收,就被征了军粮;他妹妹被拉去充了营妓,再没回来。他投军,不为大唐,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把那笔账,讨回来。
夜行军时,王小二常偷偷摸出怀里一块干硬的锅盔——那是离家时娘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留作了念想。他望着天上月亮,心里想:等仗打完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回了家,是不是就能像从前那样,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爹讲古,看妹妹在井边打水?
他不知道,这一仗打完,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天下也未必就太平。他更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死在邺城的风雪里,怀里那块锅盔,到死都没舍得咬一口。
可此刻,他只是个望着月亮的少年,把自由二字,想得很简单:能回家,就好。
第二节借兵之约——“土地归唐,子女玉帛归回纥”
盟约是在凤翔的一顶素帐里写就的。
没有钟磬,没有誓碑,只有一张糊了毛边的麻纸,一支秃笔,和叶护太子那双深陷的、看不透悲喜的眼。
“可汗有命,”叶护以生硬的唐言说道,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助唐天子复两京。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而金帛、子女,归回纥。”
李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土地归唐,子女玉帛归回纥。”这十一字,被记室官一笔一笔,落在了那张麻纸上。墨迹未干,便已沉得像铁。
这是一纸盟约,也是一纸卖身契——只是被卖的,不是签约的人,而是那些还未可知、尚在城中安睡的百姓。李俶很清楚:回纥人不是来行侠仗义的。他们跨漠南来,马瘦人饥,图的就是这一场劫掠的许诺。大唐用一座城池的财富与人口,买一支能扭转战局的铁骑。
“殿下,”郭子仪事后低声劝道,“回纥之骑,乃破贼关键。若无此约,长安未必可下。古来兴复大业,何曾不借外援?晋借鲜卑,唐初亦联突厥。此权宜之计,待天下既定,酬以金帛遣归可也。”
李俶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良久才道:“郭公,本王所忧,非在能不能下长安。”
“忧在何处?”
“忧在——我们用自己的刀,把两京夺回来;可夺回来的,还是不是原来的两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忧者,此约一出,父皇得两京,回纥得子女玉帛。可这子女玉帛四字,落在纸上轻,落在人身上,便是万千家门破人亡。郭公,你我将来史书一笔带过的,是活生生的骨肉。”
郭子仪默然。他是一员战将,惯看沙场生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年轻王爷说的话,戳在了他平素不愿去想的地方。
叶护收起那张麻纸时,嘴角浮起一丝笑。他不懂唐人的纠结,也不想懂。在他眼中,这不过是笔公平的买卖:你们要城,我们要财与女人,各取所需。漠北的狼,从不掩饰自己的饥饿,也从不因饥饿而羞愧。
而李俶把那一幕记了一辈子——一张麻纸,十一字,便轻飘飘地,把万千生灵的悲欢,秤作了交易的斤两。
帐外,一名长安籍的老卒听见了约文,红了眼。他家里有个待嫁的闺女,叫阿绫,会绣一手好牡丹。他投军时,阿绫说等爹回来就成亲。如今这十一字一落,他忽然怕了——怕这座城回来,却把闺女送进胡骑的辎重里。他没敢说,只在夜里把闺女绣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暗自发誓:长安克复之日,他要替这纸盟约,还百姓一个交代。
这一誓,后来救了长安,却也把灾难,沉甸甸地推给了洛阳。历史从不肯把善意的账,算得干干净净。它总在你以为堵住了一个窟窿时,在别处悄悄裂开一道更大的缝。
出兵前夜,李俶独坐帐中,就着一盏将灭的灯,给叶护写下一封私信。信上只一句话:“克长安日,愿太子以仁济之;洛阳之报,某亲身任之。”
他封好信,忽然想起幼时读《春秋》,里头讲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那时只当是书生套话。如今才懂,祀与戎的背后,都是人——被祭祀的人,和被征伐的人。而夹在中间的君主,不过是替天下,把那笔算不清的账,一笔一笔,硬扛下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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