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剑阁闻铃


要写,便写——开元天子,晚年失国,奔蜀道,闻铃而泣。也好,总强过写个‘不知所终’。”

    最险的一处唤作“一线天”,两崖夹峙,中仅容一舆,下临无底之壑。步辇过时,绳索磨断了一根,辇身猛地一沉,玄宗险些翻落,是高力士扑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辇杆,指甲抠进了木缝,渗出血来。辇稳了,高力士却跪在湿石上起不来。玄宗伸手要去扶,又想起自己也是被人搀着的人,那手便悬在半空,最终只落下三个字:“起来,随朕。”随朕——回哪里去?两人都明白,这“回去”,早已不是回到从前的长安了。

    入夜,大散岭上星子冷得刺眼。玄宗裹着氅,听陈玄礼在帐外巡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竟和那日马嵬的更鼓重叠了。他忽然开口,帐外脚步一顿。“玄礼,”他唤,“你恨不恨朕?”陈玄礼在帐外跪下,声音发哑:“臣不敢。臣只恨自己,护主不全。”帐内静了许久,玄宗才轻声道:“起来吧。朕知道,你护得全的。”这一夜,君臣二人都没再睡,一个在帐里睁眼到天明,一个在帐外,守到天明。

    行了这许多日,玄宗渐习惯了步辇上的颠簸,也习惯了高力士扶他上下的那双手。有一回,他望着老奴斑白的鬓角,忽然想起开元年间,高力士替他系紫貂领子的情景——那时两人的手都稳,那时的长安,也稳。他喉头滚了滚,想说句体己话,终是没说出口,只把那点酸楚,连同对长安的念,一并咽回了肚里。乱世里,连感伤都成了奢侈,天子尤其。

    第二节剑阁闻铃——《雨霖铃》的诞生

    入剑州,至剑阁。秋雨连朝,竟不肯歇。

    剑阁者,蜀之门户,栈道之险冠绝天下。当年诸葛亮相蜀,于此凿石架空,立阁道三十余里,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飞曾镇守此间的阆中;姜维曾在此拒钟会。如今关楼仍在,朱漆剥落,匾额上的“剑阁”二字却还认得。只是守关的戍卒早已逃散,关前长满了荒草,连个递茶水的驿卒都寻不见。天子过处,唯余空阁与风雨,和一个伶仃的、挂在檐角的旧铜铃,在风里孤零零地响。

    霖雨不止,车驾滞在剑州行馆。那串铜铃是驿馆的旧物,风过则鸣,声碎而远,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一口破钟。这一夜,雨势更急,铃声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却偏偏一次次穿透雨幕,钻进玄宗耳中,一下,又一下,像叩着他的心口,不肯放过。

    他忽然一震——这铃声,竟像极了马嵬佛堂前,贵妃缢死那刻,檐角那串风铃最后的颤动。

    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都塌了。七十一岁的皇帝,把头深深埋进臂弯,肩头无声地耸动。贵妃死时他不在场;他被人架着,推上马,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这一个“不敢回头”,成了他余生最深的刑。他曾在逃亡的路上无数次回头,可那回头里,再没有那袭石榴裙的影子;只有马嵬坡上,一抔新土,和土里那缕再也叫不回的香魂。

    天明,雨稍歇。云缝里漏下一线微光,照着行馆湿漉漉的庭院,青苔上汪着水,像谁落了一地的泪。

    玄宗命取笔墨,召随驾的梨园旧人。乱军之中,教坊星散,竟还有笛师李暮之流的旧人,混在军中随行——他们抱着的乐器蒙了尘,弦也松了,却还认得主人的手。玄宗据案而坐,就着昨夜的雨声与铃声,一笔一笔,写一支新调。他指节泛白,手腕却稳,仿佛这一刻,天子不见了,只剩一个丧了挚爱的老者,在给亡人写信。

    “你们听,”他指着檐外,声音沙哑,“这雨,是天的泪;这铃,是地的咽。雨急,铃碎,你们把这两样,都记下来。记不住的,就记我这模样——”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泪,“记我这模样,也罢了。”

    乐工们屏息,看天子蘸墨落笔。调式取商声,凄清而远,最宜写离愁;板眼不依旧谱,随雨势的疏密而起伏。玄宗写到一处,忽停笔,说:“这里要留半拍空——像雨住了,铃还悬着,没落下来。这半拍,是给人喘气的,也是给天留白的。”众人都懂了,那是给一声叹息留的位置,是曲子里故意空出来的、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曲成,名《雨霖铃》。

    据《明皇杂录》所载,贵妃初葬时,以紫褥裹身,草草掩于马嵬驿道之侧,不见封树,过者往往不知其处;而玄宗自此,凡闻铃声,辄怆然流涕,谓左右曰:“此铃声,如闻《雨霖铃》也。”自此,蜀中遇雨,铃响,从驾之人皆相向欷歔,不敢仰视天子之面。这支曲,便是从那一夜剑阁的风雨与铜铃里,生生剜出来的,每一音符都带着血丝,每一板眼都压着一声哽咽。

    高力士捧着初谱,见墨迹未干处,洇着一点水痕。他分不清,那是檐上漏下的雨,还是天子指间落下的泪。他不敢拂,只用袖子轻轻拢住,像拢住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忽然想起,开元年间,贵妃起舞《霓裳》,天子击羯鼓相和,满殿生辉;如今《霓裳》已久不闻,倒落得这支《雨霖铃》,要在风雨里,替一个王朝,哭它的黄昏。

    随驾的乐工里,有个吹觱篥的张野狐,最得玄宗倚重。此刻他捧着觱篥,听天子讲那半拍的空,忽然红了眼眶。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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