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马嵬驿(卷五终章)


  “杨国忠谋反!”

    “杀了这个奸相!”

    杨国忠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转身就跑。往驿门里跑——驿门里,是玄宗,是行在,是他最后的指望。他跑得飞快,官靴都跑掉了一只,发冠歪了,鱼袋甩到了背后,叮当乱响。

    他跑进西门,眼看就要冲进驿门——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斜刺里刺了出来。

    枪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杨国忠低下头,看着那杆枪。枪尖从胸口刺入,从背后透出,血,一滴一滴,顺着枪杆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陛下”?“救我”?还是“我没有谋反”?

    他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不觉捂住了胸口。

    那里,贴身的地方,藏着那封信。

    那封信,他险些烧掉,终究收了手;那封信,他从长安带到马嵬,贴身藏了两天两夜;那封信上,写着他的退路——剑南道,馆驿已备,静候明公。

    如今,退路没了,信,还在。

    他握着那封信,仰面倒在驿门的台阶上,眼睛还睁着。他至死都不明白:他一生精于算计,算准了每一道关口,算准了每一处退路——他算准了蜀道,算准了剑南,算准了崔圆的馆驿,唯独没有算到,一杆长枪,会从自己人手里刺出来。

    军士们围上来,刀枪并举。

    有人割下他的头,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挂到驿门外。

    有人还在补刀,一下,两下,仿佛要把这半年的憋屈,全捅出来。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杨国忠那只攥着信的手,至死,都没有松开。

    第二节六军不发——“祸本尚在”

    驿门里,玄宗正在用早膳。

    说是早膳,其实只有一碗稀粥,几片咸菜——驿里的厨子早跑了,这是高力士亲自下厨熬的。玄宗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听见门外,人声鼎沸,喊杀震天。

    他放下碗,问:“外面怎么了?”

    左右脸色惨白,支支吾吾:“杨……杨国忠反了。”

    “胡说!”玄宗霍地站起来,“杨国忠怎么会反?朕的宰相,跟着朕一路西行,他反什么?”

    左右不敢答话。

    玄宗一把推开他们,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趿着鞋,光着脚,冲出了驿门。

    驿门外,黑压压的军士,站了满场。他们不跪,不喊,就这么站着,看着玄宗——一双双眼睛,像一片烧红的铁。

    地上,有一滩血。

    玄宗的目光,从那滩血上掠过去,落在人群中。他看见了陈玄礼。陈玄礼站在最前面,盔甲整齐,手里没有兵器,但他的身后,是两千龙武军。

    “玄礼,”玄宗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陈玄礼拱手,跪下,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杨国忠谋反,已被军士正法。臣请陛下,收兵回驾。”

    玄宗松了一口气。

    “国忠死了?死了好,死了好。”他连忙说,“他死了,你们的怨气,也该消了。传朕的旨意:将士们辛苦了,朕要犒赏三军。你们收队吧,继续赶路。”

    他转身,就要回驿。

    可军士们,没有动。

    “陛下——”

    陈玄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杨国忠死了,可祸本,尚在。”

    玄宗猛地停住脚步。

    “祸本?”他慢慢转过身来,“你说的祸本,是谁?”

    陈玄礼没有回答。

    但驿门外,两千军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不抬头,不说话,就这么跪着——一片黑压压的脊背,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山。

    玄宗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脊背,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退回驿门里。

    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驿亭外,是两千长跪的军士。

    驿亭内,是一个沉默的帝王。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门外的军士,等着一个答案;门内的皇帝,不敢给出那个答案。时间,像凝固了一样,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玄宗把高力士叫到跟前,声音嘶哑:“你去,问他们,到底要什么。”

    高力士领命,出了驿门。他走到陈玄礼面前,低声问:“大将军,将士们,究竟要什么?”

    陈玄礼抬起头,一字一句:

    “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

    愿陛下割恩正法。

    《新唐书》记陈玄礼的话,更短,更狠:

    贼本尚在,何惜一妃!

    高力士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杨国忠死了,可贵妃还在——贵妃是杨国忠的堂妹,是杨家最后的靠山。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又怎能让杨家的人,继续留在皇帝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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