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曲江宴罢(卷四终章)


体面。

    可天宝二年的这一排座次,看在一些老臣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一排,坐着两个人:李林甫,陈希烈。

    李林甫,中书令,百官之首。他坐在御帐右侧第一席,穿着紫袍,戴着金鱼袋,面带微笑,气度雍容。他今年快六十了,可保养得好,面白无须,容光焕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席间有人敬酒,他举杯相应,笑得和蔼可亲——没有人能从这个笑容里,看出半分“口蜜腹剑”的影子。

    陈希烈,坐在李林甫下首。他是天宝元年拜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民间都笑称他是“讲老庄的宰相”。他精通老庄之学,给玄宗讲过《道德经》,讲得玄妙高深,玄宗龙颜大悦,一路把他讲进了政事堂。席间,他很少说话,只偶尔跟李林甫交换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一切妥当,无事发生。

    再往后看,第三排、第四排……坐着的人,都那么眼熟:御史大夫、大理卿、太常卿、国子祭酒……都是些安静的人。他们吃菜,饮酒,听歌,簪花,得体地笑,得体地行礼,得体地什么也不说。

    有一位白发的老臣,坐在靠后的席位上,看着这一幕。他叫贺知章,今年八十五岁了。

    贺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人,武则天证圣元年进士。他诗写得好,酒喝得多,性格旷达不羁,自号“四明狂客”。开元十三年,太子宾客;开元二十六年,秘书监。他在朝五十余年,是开元年间硕果仅存的老臣之一——当年和他同榜的进士,早已一个不剩;当年和他同席饮酒的诗人,也大多作了古。只有他,还活着,还坐在曲江池边,参加赐宴。

    天宝二年春天,他已经是第二次上表请求致仕了。玄宗不许,说:“卿年虽高,精神矍铄,朕舍不得放你走。”贺知章没有坚持。他只在心里盘算:明年,后年,总要回去的。回越州去,看看镜湖的水,是不是还和年轻时候一样绿。

    他坐在席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张九龄。

    张九龄,开元二十二年拜相,开元二十四年罢相,开元二十八年病逝于曲江——他本来就是曲江人,死后,也葬在曲江畔。他在相位的时候,每一次曲江赐宴,他都坐在第一排,紧挨御帐;每一次,他都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玄宗要加封安禄山,他说“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要废太子,他说“父子之道,天性也”;玄宗要重用牛仙客,他说“仙客目不知书,岂堪大任”。他说的话,玄宗十句里听不进三句;可只要有他在,朝堂上就还有一种声音,叫作“反对”。

    张九龄死后,第一排的那个位子,换过几个人。先是李林甫独坐,后来陈希烈坐到了旁边。那个“敢言”的位子,再也没有人坐过。

    老臣又把目光,往更远处移。他想起的人,越来越多:姚崇,开元元年拜相,开元九年病逝,临终前,还在给子孙讲“十事要说”;宋璟,开元四年拜相,开元二十五年病逝,为相时刚正不阿,连玄宗的亲信犯了法,他都敢依律处置;张说,开元九年拜相,开元十八年病逝,一代文宗,边功赫赫;宇文融,括户八十万,死于贬途;裴耀卿,漕运改制,罢相后默默无闻……

    这些人,都曾是曲江赐宴上的常客。他们有的坐在第一排,有的坐在第二排,有的争得面红耳赤,有的被玄宗当庭斥责。可他们都说过话。他们都敢说话。

    如今,敢说话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姚崇殁于开元九年,宋璟殁于开元二十五年,张说殁于开元十八年,张九龄殁于开元二十八年。宇文融死于贬所,裴耀卿也已老病家居。满座朱紫,竟无一人,是当年那些敢拍案而起的人。

    贺知章端起酒杯,敬了那个空座一杯。他想起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出京那天下着雪,他去送行。张九龄拉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季真,往后这朝堂上,就靠你这样的老人,多看顾着些了。”他点点头,说“放心”。可张九龄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什么也看顾不了——他老了,耳朵背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朝堂上的事,他越来越插不上嘴。他只能写诗。他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还想起一个年轻人。那是天宝元年,有个叫李白的诗人,奉诏来到长安,带着一卷诗稿,求他品评。他读了那卷诗稿,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拍案叫绝,拉着李白就去酒肆喝酒。喝到尽兴,一摸腰间,忘了带钱——他解下腰间的金龟,往柜台上一放:“拿这个换酒!”金龟是官员的佩饰,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有;可贺知章不在乎。他只看重诗。后来,他到处向人推荐李白,说这是“谪仙人”下凡;玄宗知道了,召李白入宫,供奉翰林。一个布衣诗人,因为一位八十四岁老人的一句夸奖,一步登天。

    贺知章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可那笑,很快又淡了下去。李白进宫了,可他也只做了一个“供奉翰林”——陪陛下写诗,陪陛下游宴,写的好诗,被谱成曲子,在梨园里传唱;写得不好,连看都不让看。听说李白最近又喝醉了,在长安市上纵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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