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想,道:“陛下,臣小时候在曲江,见过一种鸟,叫‘鹧鸪’。鹧鸪不会高飞,可它一叫,满山的鸟都跟着叫。臣读了一辈子书,就想做那只鹧鸪——自己飞不高,也要替这天下,叫几声响。”
玄宗默然。他看着这个病弱的岭南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一年的皇帝,做得有些轻了。
开春后,曲江池边的柳树绿了。上巳日,长安的士女倾城而出,到曲江池边踏青。池边的亭子里,一群新进士围着张九龄,请他评诗。
张九龄坐在亭中,一袭青衫,手里拈着一卷诗稿。风从池上吹来,吹动他的袍袖。他看完一首,抬头,微微颔首:“好。”
那新进士红了脸,躬身道谢。
亭外有人悄悄议论:“那就是张相?”
“可不是。九龄风度,天下无双。”
这句话,后来成了长安士林的一句口头禅。有人学他持笏的姿势,有人学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人学他走路——走三步,停一停,再看人一眼,像是要把这天下的事都看进眼里去。
学的人多,像的人少。
有人问张九龄:“相公,您这风度,是怎么练的?”
张九龄想了想,道:“没练过。我只是一直记着,我是曲江人。”
那人愣住了:“曲江人……有什么关系?”
“曲江在岭南。岭南人进长安,容易被人看轻。我若不挺直了腰,谁来替我挺?”张九龄道,“一个人的腰杆,撑的是自己的脸面;一国宰相的腰杆,撑的是大唐的脸面。”
第二节安禄山之窥
开元二十四年,春。
长安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这一年,朝堂上最热闹的事,是幽州送来了一个犯人。
那犯人叫安禄山,是平卢讨击使。押解他的牒文写得清楚:禄山,营州柳城胡人,本姓康,随母改嫁虏将安延偃,遂冒姓安。少孤,无赖,及长,狡黠多智,解六蕃语,骁勇善战,为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所赏,收为养子,累迁平卢讨击使。
这一次,他领兵讨奚、契丹,仗着骁勇轻进,被胡人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主帅张守珪要斩他,他临刑时大叫:“大夫不是想灭奚、契丹吗?杀了禄山,谁替大夫打仗!”
张守珪惜他骁勇,刀下留了人,把他锁了,押送京师,请朝廷发落。
押解安禄山的队伍进长安那天,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那人被绑在马上,却一点也不像犯人——他生得又高又胖,肚子大得马鞍都快盛不下,满脸堆笑,见了谁都点头,竟像回京省亲。
廷议的时候,满朝大臣都主张斩了。一个败军之将,斩了立威,天经地义。
张九龄坐在宰相位上,却没有急着开口。他打量着堂下跪着的安禄山,看了很久。
安禄山跪在那里,头低着,肩却在微微地动。不是害怕,是在笑。
张九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他想起一件事:当年在幽州,张守珪曾夸安禄山骁勇善战,认他做了养子。这人在胡汉之间往来,通晓山川险易,连边境的牧人都认得他。更让他在意的是,安禄山这个败军之将,进了京,没有一丝惶恐——他跪在丹墀之下,腰上还挂着锁链,可他的眼神,像一只进了羊圈的狼,正在丈量这圈里有多少羊。
“陛下。”张九龄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请斩安禄山。”
满殿哗然。
堂下的安禄山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了头。这是他进殿以来第一次抬头——那是个胖大的胡人,圆脸,高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没有看张九龄,却直直地望着御座上的天子,忽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板直响。
“陛下!”他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禄山是败了军,禄山有罪。可禄山这条命,是陛下和大夫给的。陛下今日饶了禄山,禄山回去,替陛下把奚、契丹都灭了,把边上的胡人都收拾服帖了,再回来,给陛下当一匹马,陛下骑到哪里,禄山驮到哪里!”
这话说得又响又急,满殿的人,倒有一半被他说动了。
有人觉得奇怪:张相平日最重人命,怎么今日上来就要杀人?
张九龄道:“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在堂下看他,他跪在那里,肩头在笑。一个败军之将,进了京,不惧不惭,只有得意。这样的人,不是骄兵,是枭雄。今日不除,他日必为边患。况且主帅既已判他死罪,陛下今日赦他,明日边将便不好再用军法。军法一弛,边患四起。”
玄宗道:“张卿,你多虑了。他不过一个胡人,败了军,罪不至死。朕惜他的才,赦了他,让他回去戴罪立功。”
张九龄再拜,声音更沉:“陛下,禄山此去,如虎归山。臣请陛下三思。”
玄宗摆摆手:“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枉害忠良。”
这句话,用的是西晋的典故。王衍在石勒微贱时听出他必成大祸,派人收捕,扑了个空;后来石勒果然搅覆了西晋的半壁江山。玄宗的意思很明白:你张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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