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张说文治
睛问:“公,一部官制书,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张说道:“用得着。天下这么大,政令要有一个准头。六典修成,官有官制,吏有吏法——一千年后的人翻开它,也知道大唐的官是怎么当的。这比修一百座城池都值。”
他又说:“九龄,你记住。城池会被攻破,宫室会朽烂,只有字,火烧不烂,水浸不烂,刀砍不烂。字,是比砖石更结实的东西。”
张九龄望着灯下那堆卷帙,忽然明白了:张说修的哪里是书,是一部“规矩经”。
开元十四年,张说又奏请修《开元礼》。
他说:“封禅是礼,祭祀是礼,婚丧嫁娶也是礼。礼定则俗定,俗定则天下安。国家富有四海,不可以无礼。”
玄宗准了。于是集贤院又开了一摊:辑五礼之文,参酌古今,撰修一部大唐的礼仪总典。这一修,就是六年——修到张说去世,又修到开元二十年,方才成书,凡一百五十卷。
集贤院最热闹的时候,院中有学士、直学士、侍讲、修撰、校理,加上抄书手、装潢工、典书吏,数百人。两京书库的藏书,一年比一年多。外邦使节来朝,玄宗常带他们到集贤院走一圈,指着满楼的书说:“此朕之库藏。”
有使节问:“陛下,这一楼书,值多少钱?”
玄宗笑道:“无价。钱买得来米,买不来这一楼字。”
张说站在一旁,没有作声。他心里清楚,这满楼的书,有一半是从他笔底下流出来的。掌文学之任三十年,朝廷的大述作,诏书、碑文、祝文,多出其手。时人把他与许国公苏颋并称,叫作“燕许大手笔”。
玄宗也常到集贤院听学士讲书。有一回讲《周易》,学士讲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玄宗忽然问张说:“张卿,什么叫‘化成天下’?”
张说答道:“以文章化育天下。打仗只能让人怕,文章能让人服。陛下治天下,靠的不是刀,是这一院子的书。”
玄宗环顾满楼的书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可高力士注意到,离开集贤院时,玄宗回头看了那座藏书楼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
回宫路上,玄宗忽然说:“高力士,朕的文治,一半在张说的笔底下。”
高力士道:“陛下,笔底下的是文治,笔底下也是人心。”
玄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话,高力士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常常想起,那是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集贤院的灯火,一院一院地亮着。张说没有看到《六典》成书——那部书修了十几年,到开元二十六年方才成书,凡三十卷。他也没看到《开元礼》颁行——那一百五十卷礼典,成书之日,他已去世两年。
可集贤院的灯火没有灭。灯下修书的学士换了一茬又一茬,书架上的新卷添了一卷又一卷。后来的人翻开《六典》,看见三省六部的条目清清楚楚,谁也不记得最初熬夜校字的那个人是谁了。
字,果然比砖石结实。
第四节与宇文融之争——宰相与财臣
开元九年,张说入相的同一年,监察御史宇文融上了一道奏章:请检括天下逃户。
所谓逃户,是战乱之后逃亡隐匿的户口。人逃了,田荒了,税也没了。宇文融的办法是:宽乡客户就地附籍,既往不咎,补纳轻税,永为课户。
玄宗看了这道奏章,眼睛一亮。户部报上来的账,年年是亏;宇文融这一括,括出来的可都是钱。
于是宇文融领了差事,一路检括下去。他的办事班子,人称“括户使”,账册随身,驿马疾驰,到了州县,先把逃户名单抄出来,再按图索骥。有逃户的人家,官府上门,不抓不罚,只把户籍补上,就地附籍。
百姓起初害怕,后来见真不追究,便陆陆续续回来登记。宇文融每括一县,都要写一封报捷的奏章,把数字报得漂漂亮亮。几年之间,检括出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每年增收的租庸调,数以百万计。玄宗大喜,擢宇文融为御史中丞,恩宠日隆。
宇文融得势之后,奏章递得更勤了。今日请括田,明日请括户,后日请减官。张说坐在中书门下,看着这一道道奏章,眉头越皱越紧。
这日,宇文融又递上来一道奏章,请扩大检括的范围。张说压住不批,把宇文融叫到堂上来,当面问他:“宇文中丞,逃户括了多少?”
宇文融拱手道:“八十余万。”
张说道:“够了。再括下去,括的就是民心。”
宇文融脸色一变:“张相此言差矣。逃户不括,国用何出?”
张说道:“国用要出,民心也要安。你今日括户,明日括田,后日还要括什么?括到有田有户的人家头上,就不是括户,是剥皮了。”
宇文融的脸色白了白,没有再争。他退出中书门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匾,眼里像淬了刀子。
此后两年,宇文融的奏请,张说多所抑损。二人结怨渐深。
宇文融不是一个人。他在朝中结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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