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


   “这是什么?”

    “说是经。一个老和尚,从天竺带回来的。”

    “天竺?那不是玄奘法师去的地方?”

    “玄奘法师是骑马回来的,这位是坐船回来的。从海上去的。”

    义净乘肩舆入城。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是海风和经卷磨出来的沟壑。

    武则天立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她七十一岁,做了六年皇帝。她身边的近侍低声说:“陛下,义净法师到了。”

    武则天没有问海上的事。她下城楼,走到义净面前,问的第一句话是:

    “大师,经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义净答,“四百部,合五十万颂。够译到下辈子。”

    武则天笑了:“朕这身子骨,怕是活不到下辈子。就译这辈子够用的吧。”

    满城都在传这句话。洛阳人添油加醋地说:女皇陛下亲口说,要陪老和尚译经。又有老辈人摇头:“她陪的不是经,是佛。武家的天下,是佛经捧起来的。”

    译场设在佛授记寺。与义净一同译经的,有一个于阗来的僧人,叫实叉难陀;一个南天竺来的,叫菩提流志。还有一个人,不译经,专校经,坐在译场里,一道经一道经地勘对——法藏。

    译经的人,从海上来,从陆上来,从雪山那边来。经卷在案上铺开,梵文一行,汉文一行,像两条河,慢慢地并成一条。

    译场的规矩,外人是不知道的:梵本在前,一人诵,一人宣,一人笔受,一人证义。实叉难陀诵,念得慢,一个字一个音,像在唱;菩提流志与义净宣,把梵音翻成汉语,一句要翻三遍——第一遍求字准,第二遍求句顺,第三遍求义通;法藏坐到最后,把翻好的文字一句一句对回梵本,对不上眼的,再改。

    武则天隔着一道帘子听。

    帘子里的女皇,一年老似一年,可听译经的时候,从不打瞌睡。有一回译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句,宣梵的义净停下来,问法藏:“这句,翻得尽么?”

    法藏说:“翻不尽。可中土的人,总得先有个模样,才摸得到边。”

    帘子里传来一句:“那就翻。翻到尽为止。”

    译场里人人都知道,女皇信佛,信得比求道还急。洛阳城里早有议论:武家夺了李家的天下,靠的是一部《大云经》,说弥勒下生,应了女皇。信佛,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台阶。

    这些话,译场里没人说。译场里只有笔声,纸声,念经的声音。

    第二节华严之盛——法藏与《华严经》

    圣历二年(公元六九九年)十月,洛阳佛授记寺。

    《大方广佛华严经》译成了。八十卷,证圣元年开译,译了四年。

    实叉难陀诵梵本,菩提流志、义净同宣梵文,法藏笔受。译到《华藏世界品》那一日,寺里说,讲堂的地动了。史官后来记了一句:“讲至华藏世界品,讲堂及寺中地皆震动。”有人说是地动,有人说是译到妙处,满堂人一齐跺脚。谁也说不清。

    译成那一日,佛授记寺的钟,敲了整整一日。僧众把八十卷经从译场里捧出来,晾在院子里——墨是新研的,纸是新裁的,风一翻,哗哗地响。实叉难陀在廊下念了最后一遍梵本,合上经夹,说:“可交差了。”义净没说话。他摸着那一叠叠新译的汉文,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广州码头上那条海舶。他的海路,还没有走完。女皇宾天之后,义净北归长安,晚年在荐福寺里开译场,把海路带回的律典一部一部译完。景龙年间,寺里起了一座塔:十五级密檐,比慈恩寺塔纤秀,长安人叫它小雁塔。此后千载,一大一小两座塔隔着长安城相望,像两支插在大地上的笔——塔下的译场换了一茬又一茬,笔声没有断过。

    武则天亲自为这部经写了序。她提笔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问身边的女官:

    “朕的字,配得上这部经么?”

    女官不敢答。

    武则天自己答了:“配不上。可朕偏要写。”

    序写完了,她吩咐:“让法藏来讲。”

    法藏那时五十七岁。康居人,祖父辈侨居长安。他十七岁入山求法,在山里住了几年,听说云华寺的智俨大师讲《华严》,下山去听。一听,就再没离开过智俨。

    智俨收他做弟子时,只问了一句:“你能把一部经,当饭吃么?”

    法藏答:“弟子饿过。经比饭经得住。”

    他跟着智俨,一部《华严》啃了半辈子。译场里的人叫他“贤首”——那是武则天赐的号。这号是这么来的:有一回武后问起佛门高僧,有人说长安城外住着个康居和尚,专攻华严。武后把人召来,问了几句话,回来对近侍说:“这个和尚,见解贤于众人之首。”于是赐号“贤首”。

    听讲的地点在长生殿。殿里摆着一尊金狮子,足有二尺高,是西域进贡的,金工打得极细,鬃毛根根可数。

    译场里的人都说,女皇听经,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法藏,一个,是她自己的心。这一回她点名要法藏讲,译场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