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宗之乱


一回,门下省封还了一道敕,中宗愣了愣,回头问韦后:“这怎么办?”韦后正在描眉,头也不抬:“换一道。”中宗便唤人重写。

    复辟之后,中宗最上心的事,不是朝政,是玩乐。他在宫里大兴宴饮,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宫人、乐工、杂耍,赏赐无度。朝政于他,是不得不应付的功课;玩乐于他,才是日子。韦后替他应付功课,他乐得清闲。

    宴到后来,又生出新的名目。大臣拜相、迁了大官,照例要向天子“烧尾”——取鱼跃龙门、烧尾化龙之意,设巨宴以献。韦巨源拜相那年的烧尾宴,单是一笼“素蒸音声部”:面塑的乐伎七十件,歌舞于饼山之上,端上来,满座先喝彩,再下箸。这套排场,贞观年间没有,永徽年间也没有——太平日子久了,宴席便一席重过一席。没有人算这笔账:一席宴的钱,够边军几年的粮。

    宫中的宴席上,常可见到这样一幕:武三思与韦后对坐,赌双陆为戏,中宗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替他们点筹计数。骰子在碗里转,筹码在手里数,皇帝的手指,替两个不该亲近的人,一枚一枚数着胜负。

    有老臣实在看不下去,退朝后与同僚低语:“这哪里是天子家宴——”话没说完,摇了摇头,咽了回去。

    武三思与韦后赌双陆,赌的是彩头。韦后赢了,武三思便笑着奉上“彩头”——某处官职,某座庄园,某条盐引。韦后输了,也只当玩闹,下回赢回来便是。中宗坐在一旁点筹,点着点着,忽然问了一句:“这局,谁赢了?”武三思笑答:“娘娘赢了。”中宗点头,把筹码往韦后面前推了推:“那朕的份,也算皇后的。”

    五王的结局,很快来了。神龙二年,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先后被贬出京,流放岭南。有人被逼死,有人病死在贬所,有人连遭酷吏折辱。史官后来写这段,只用四个字:一时尽贬。当初把皇帝从武后手里抢回来的人,如今死在皇帝的诏书下,而诏书背后的笔,握在韦后与武三思手里。

    日子久了,朝野对韦后有了一个评语:“则天皇帝当政,好歹还有章程;这位皇后,章程没有,胃口却比则天更甚。”

    有人拿这些话去劝中宗。中宗听了,笑一笑:“皇后能干,朕乐得清闲。”

    这些话,中宗未必没听过。他只是懒得听,也不敢听。韦后在他身边三十年,是妻子,是恩人,是半个朝廷。他不敢想,若有一天没有了韦后,他还能信谁。

    满朝文武,再无敢言者。

    第二节重俊之变——太子起兵

    神龙三年秋,长安人私下说:真龙没见着,龙倒是一条一条往宫里钻——说的是武三思这条老龙,和韦后这条母龙。这年九月改元景龙,可那两条“龙”,早把长安城盘满了。

    太子李重俊,是中宗第三子,母为宫人,非韦后所出。这个出身,放在别家宫里,只是寻常;放在韦后当权的宫里,便是原罪。

    韦后厌恶他,因为他是“别人生的”;安乐公主厌恶他,因为他挡了路;武三思父子厌恶他,因为武家的算盘,从不在太子身上。武崇训娶了安乐公主,武家的富贵,全押在公主的裙带上。太子活着一天,武家的棋,就多一块绊脚石。

    武崇训常教唆安乐公主凌辱太子。公主见了太子,从不称“殿下”,只呼“重俊”;席间故意提起皇太女的事,看太子脸色。重俊起初忍着,忍到后来,连东宫的宫人都看不过去,他却只当没听见。

    有人劝他:“殿下何不奏明圣上?”

    重俊苦笑:“圣上?圣上只听皇后的。”

    东宫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熬。

    重俊的东宫,日渐冷清。从前逢年过节,宫人们还往东宫送节礼;如今,礼单到了半路,就被人截了回去。重俊也不问。他只是在东宫后院,把那把弓拉开,又松开,拉开,又松开。弓弦的响声,是他唯一听得见的自己的声音。

    景龙年间,风言风语一桩接一桩传进东宫:司空府宴上,武三思与人议论,说太子“非长非嫡,名分不正”;安乐公主当着皇帝的面撒娇,问:“重俊是宫人生的,凭什么做太子?”更有甚者,公主请废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这个请求,中宗虽然没有允,也没有斥责。

    一个“不允不斥”,落在太子耳朵里,比明晃晃的刀还冷。

    重俊把火气压在弓弦上。他每日清晨在东宫后院习射,箭箭不离靶心。随从夸他箭术精进,他只淡淡一句:“靶子不动,自然好射。”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靶子,是会动的。

    起兵前一日,他独自去过一趟太庙。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他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出来时,他对随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家的事,终归要李家自己了断。”随从没听懂,也不敢问。

    这年七月,他秘密召见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李多祚是靺鞨人,生长在营州,以战功一步步升到禁军统帅,掌着羽林军与千骑——那是京城最精锐的武力。他不满武家专权,久矣。太子在东宫摆酒,屏退左右,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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