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废王立武


殿中省的内侍、政事堂外站班的书吏,每一条线都还活着。

    谁家昨夜见了客,谁在灯下写了什么,谁能被拉拢、谁只可观望,她案头的笺纸上,密密地记着。

    拉拢不动长孙无忌,可以拉拢他脚下的人心。攻城,从来不必攻最高那一段墙。敲不开的门,那就掀。

    九月,皇帝下诏,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尚书右仆射褚遂良、太子太傅于志宁,入内殿议事。

    五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诏书上。所有人都知道要议什么——这天底下,已经没有第二件事,值得皇帝同时召见这五个人。

    前一夜,是长安城无眠的一夜。

    太尉府的灯,亮到四更;褚府的灯,也亮到四更。两位府上的书房里,各自摊着同一份先帝遗诏的抄本,各自枯坐。

    宣风坊的司空宅第,却早早熄了灯。谁也说不清,明天早朝之后,这座皇城的顶上,会落下怎样一道诏书。

    第二节褚遂良死谏——“陛下,臣愿还笏”

    召对那日,司空李勣称病,没有入宫。余下四人到了殿外,先聚在一处。

    秋晨的风很冷。褚遂良整了整衣冠,看看无忌,看看志宁,把心一横:

    “今日召对,必为废立。主意是老夫出的——陛下若执意,老夫当以死争之。太尉是国舅,有赐婚之谊,不可使陛下有怒舅之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遂良受先帝顾命,不以死争,何以下见先帝!”

    无忌默然良久,抬手按住他的肩,只道了两个字:“慎言。”

    这位执掌朝政七年的太尉,眼睛里有风暴,也有疲惫——风暴是给皇帝的,疲惫是给自己的。殿门开了。

    内殿很深,香烟很重。皇帝坐在上首,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御座侧后,垂着一道半旧的竹帘。

    帘后有衣袂窸窣之声,极轻。众人只当是内侍,无人敢抬头细看。

    没有寒暄。他直接说:“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皇后,何如?”十六个字,字字平静,字字都是刀。殿里静了一瞬。

    褚遂良出列,声音像铁:“皇后名家子,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臣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

    此陛下所亲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皇帝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阶下的老臣,胸口起伏。这些话,像极了七年来压在他头顶的一切——先帝如何,遗诏如何,顾命如何。

    他做任何一件事,总有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说:陛下,不可。当日的召对,不欢而散。第二日,再召。

    这一回,褚遂良把话说到了绝处:“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

    “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最后一句落地时,满殿死寂——这是把皇帝钉在史书上的话。皇帝霍然起身,脸色由白转青。褚遂良不退。

    他双手捧起手中的象笏。

    那笏板随他上朝三十年,记过军令,书过敕目,磨得温润发亮——人臣的体面、言责、性命,全在这一块木头上。

    他高高举过头顶,往殿阶上一放,又摘下幞头,以头叩地,一下,一下,叩得咚咚作响。

    额上见了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还陛下笏!”他嘶声道,“乞放归田里!”

    人臣把笏还了,就是把官还了,把命押上了。皇帝大怒:“引出去!”

    殿上的武士进来架人。褚遂良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先帝!先帝——!”殿中史官执笔的手,抖了。

    就在这时,皇帝身后的帘幕,猛地动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帘内炸出来,又尖又冷,全无平日的温婉:

    “何不扑杀此獠!”

    满殿的人都僵住了。帘后的昭仪——她竟然在这里,她竟然听了全程,她竟然直接开口,要杀当朝宰相。

    于志宁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一句话也不敢说。这位太子太傅,教了两代储君,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砖里去。

    他既无遂良的死志,也无无忌的底气——事后,连昭仪都记下了这一笔:殿上诸人皆有言,独志宁无言。

    太尉长孙无忌缓缓出列,说了这一天他唯一的一句话:“遂良受先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

    一句话,救了褚遂良的命,也划下了阵线——顾命两个字,既是盾,也是刀。皇帝甩袖入内。

    当夜,太尉府灯火通明。幕僚义愤填膺,劝无忌索性联络台谏,联署死争,逼皇帝收回成命。

    无忌摆手,只说了一句:“逼急了,废的就不止是皇后了。”幕僚不解。

    无忌闭目,不再解释——顾命之首若与皇帝彻底撕破脸,天下人就会问:这江山,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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