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


封存,以待后命;阿罗那顺的旧臣愿降者,礼而用之,遣返各城,安民告示一日数发。

    他要做的事,至此只剩最后一件:押着俘囚,携着方物,回国。

    贞观二十二年秋冬之际,献俘的队伍抵达长安。

    队伍走了近四个月。出天竺,循来路北返,过泥婆罗,翻雪山,经吐蕃、鄯州,入关中——去时三十骑,归时驼马数百,槛车数辆,随行各国使节数十。

    沿途州县传舍,驿马一程接一程,邸报先于队伍传遍关中:唐使借兵天竺,擒其王以归。

    那一天的仪仗,长安人很多年后还在讲。阿罗那顺及王妃、王子,以槛车载之,自朱雀门入;王玄策戎服佩刀,骑马前导。

    道旁观者如堵,老人指着槛车对儿孙说:这就是天竺的王,敢劫大唐的使节。小儿问:天竺在哪里?老人朝西一指:一万里外。

    又有见过世面的书生在人群里与人辩:非是王使一人之能,乃吐蕃、泥婆罗两国之兵——话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喝彩淹了。

    长安人不在乎这些,长安人只记得:大唐的使节被劫了大唐的脸,如今这张脸,被人从一万里外捡回来,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在了朱雀街上。

    太极殿上,献俘,告于太庙。太宗降阶受俘。有司奏:阿罗那顺罪当弃市。太宗却摇头——万里之外,擒其王而戮之,徒结世仇而已。

    于是赦死,献于昭陵后仍留长安安置,其僚属随行,晚年竟多化为归化之民。

    论功之日,满朝注目。众人以为,此等不世之功,封侯之赏不过分内。结果诏书下来:王玄策拜朝散大夫——从五品下。比他出使前的官阶,一口气升了五阶,却仍在五品里打转。

    蒋师仁以下,赏赐各有差,无一人为将。

    有宿将为王玄策叫屈:万里孤使,收亡卒于死地,合两国之兵,破城擒王,自汉之傅介子、陈汤以来,未之有也——何以封赏如此之薄?

    亦有言官在朝上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借兵之功为大功,置朝廷六军于何地?

    况擅发属国之兵,虽收全功,例不可开——今日使节可檄吐蕃之骑,明日边将效之,何以制之?

    太宗听见了,不置可否,只赏了王玄策绢百匹。

    明白人此时已经咂摸出味道:在朝廷的账本上,此战首功不是王玄策的胆略,是大唐的声威——是贞观以来二十年,李靖破颉利、侯君集灭高昌、李世勣定薛延陀,一刀一枪攒下来的名头。

    王玄策不过是把这个名头,在最远端兑现了一次。所以赏不能厚——厚了,天下人只记使节一人,不记国势。

    这份心思,王玄策本人未必不懂。他领赏谢恩,如常当值。只是散朝之后,有同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朝西望了很久。

    第四节天竺道——丝路最远端的回声

    使团归国,驼队里除了俘囚,还有另一些东西。

    五百八十余城邑归降之后,诸天竺国争遣使随王玄策入朝——迦没路国、东天竺、章求拔,使团的名单比出使时长了三倍。

    各国贡礼里有一样东西,后来被载入史册:迦没路国献地图。天竺的山川城郭,第一次以舆图的形式进入大唐的官档。

    还有一个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自称娑婆寐,年二百岁,有长生之术。

    把他带回国,是王玄策的主意,也是他后来被人议论最多的一件事。彼时太宗已届晚年,服石饵丹,渐慕神仙之说。

    天竺佛法之外,方术之盛,王玄策两次西行都亲眼见过——尸解、吐火、自烧不毁,市井处处有之,他原是不信的。

    但长安有长安的空气,圣心有圣心的去处,使节还朝,总要带回一些让君王高兴的东西。王玄策献上方士,未尝没有迎合上意的心思。

    此后的事,史书下笔极简,却极重:太宗令娑婆寐于金飚门内造延年之药,兵部尚书崔敦礼监主之,历一年而药成——服之,无效。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崩于翠微宫。

    服天竺方士之药,究竟是不是太宗之死的诱因,朝议汹汹,终无定论;高宗即位后,娑婆寐被放还天竺,死于道中。

    后人修史,在这段公案边上,淡淡记下了王玄策的名字。

    功在一人灭国,过或在一介方士——历史对王玄策,从来都是这种笔法:轻轻带过,又重重一笔。

    而王玄策自己做的,倒是一件安静的事:他坐下来,把两次出使的行程、山川、物产、佛迹、列国风土,写成一本书——《中天竺国行记》,凡十卷,附图三卷。

    书中记耆阇崛山的勒石,记摩诃菩提寺的菩提树影,记茶镈河的水文,记诸天竺的兵制、稼穑、刑律、历法。

    写书那些年,他官位依旧不高,在将作监与卫尉寺之间迁转,管器械帐幕、宫廷营造,与天竺毫无干系。

    同僚只见他下了朝就钻进书案,一幅一幅地补图,一条一条地抄写行程——某驿某馆,某城某河,某年某月。有人笑他:以灭国之功,写地理之书。他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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