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


长安报败,是三年后的事。现在,我们去借兵。”

    使节被劫,国书被夺——这是把大唐的脸面按在泥里。

    而把大唐的脸面从泥里捞起来,还要擦干净、举回去的人,此刻全身只剩下一身血衣、半根断节,和腰间一枚开元通宝。

    第二节借兵吐蕃——一人灭国

    从摩伽陀到吐蕃边境,官道一千六百余里。

    这一千六百里,王玄策与蒋师仁走了四十多天。二人换了天竺人的短褐,把脸上抹了灶灰,白天混在商队与流民里,夜里赶路。

    中天竺内乱方起,关卡虽多,兵却少——阿罗那顺的兵都被抽去边境对付不服的诸邦了。一路所见,村落十室九空,道旁时有饿殍;有村落被乱兵洗过,火场余烬未冷。

    蒋师仁肩上的刀伤没有药,只用烈酒冲洗,再以布条死死勒住。有一夜发热,他躺在破庙里说胡话,说的全是家乡江东的稻子。

    王玄策坐在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用驿馆顺出来的一小截蜡,把伤口的布换了一遍。

    夜里宿在破庙,王玄策把那半根断节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睡。

    蒋师仁后来回忆,一路上正使话极少,只有一次,行到一条大河边,望着渡口,忽然说:“四年前随李公来时,也是这个渡口。那时天竺人排队送我们上船。”

    一路向北,语言从梵音变作羌音。过了泥婆罗,山势渐高,草木渐稀,二人知道,吐蕃近了。

    吐蕃与泥婆罗,恰恰是这条路上唯一能借到兵的两个国。

    泥婆罗王那陵提婆,其国与吐蕃接壤,王位还是靠吐蕃扶立的;而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娶大唐公主,称子婿之国,使节过境尚且馈送粮秣,如今闻大唐正使被劫,等于婿家打了岳家的脸。

    这层关系,王玄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千百遍。

    他清楚,这不是道义账,是利害账:吐蕃正欲向南发展,泥婆罗唯吐蕃马首是瞻,大唐威名在西域如日中天——此账,算得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空口说不出兵。他要一纸檄文。

    贞观二十二年春,王玄策行至吐蕃南境,向赞普行在投书。

    投书之前,先有一场仪节之争。赞普行在的礼官照待属国来使之礼,欲引王玄策自侧门入。

    王玄策立于帐外不动,命通译传话:我非以一身至此,我以汉节至此——节不入正门,我不入门。相持半个时辰,帐内传出赞普的话:开正门。

    于是满帐吐蕃贵臣,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大唐使节,怀抱半根旄尾残落的节杖,自正门趋入,趋至帐中,昂然而立,以使节之礼自陈——不拜,不屈,声色如常,仿佛身上没有那四十天的泥,仿佛身后不是全军尽没的使团,而是万里之外那个煌煌的大唐。

    而后,他关起门,写下了那道后来在两《唐书》里只留下寥寥数语、却在千年后被人反复吟诵的檄文。

    檄文的原件没有传下来。传下来的,是它的骨架:先列大唐与吐蕃甥舅之好、公主之盟;再数阿罗那顺篡逆之罪、劫使辱国之恶;末言天讨将加,顺逆自择。

    落款不是“大唐使节王玄策”,是“大唐”。

    一字之差,千钧之重。彼时彼地,他手里没有一个兵,檄文末尾的“天讨”二字,全凭长安万里之外的威名作保。

    松赞干布见了檄文,见了自己岳家的使节一身血衣抱着断节立于帐前,没有犹豫多久。

    这位赞普年纪不过二十余,文成公主入藏已近十年,唐蕃之间商旅往来、文书往复,他比任何一位先祖都更清楚“大唐”两个字的分量——也清楚这分量如今能为他所用:出兵助唐使讨逆,向南,是给吐蕃挣一份经略天竺北门的名分;向北,是给岳家递一份长久的信义。

    两头都是利。史书记下了他的答复:发精兵一千二百人。几乎同时,王玄策以同一道檄文传泥婆罗——那陵提婆发七千骑来会。

    两路兵合在一处,八千二百骑。

    此外还有两支零星人马闻檄而来:东天竺边境的城主、章求拔国的君长,各遣数百人——他们不是为大唐而战,是为将来打算:大唐若胜,得有一份归顺的早账。

    军营设在边境河谷。王玄策以使节身份行大将之事,与蒋师仁分统。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号令:斩掠民者斩,践稼者鞭,号令以唐军鼓角为准,通译传令,三军习之三日。

    第二件事是定赏格:破城之日,府库之财三分之一劳军——此令一出,八千客军的眼睛都亮了。

    检阅那日,他站在高台上,看八千异国之骑列阵于前——吐蕃兵甲坚刃利,泥婆罗兵惯于山战,语言不通,号令要靠通译一层层传下去。

    有部将私议:客军远征,客将统之,胜则骄主所忌,败则死无葬身,何苦?

    王玄策听得见,只当听不见。

    夜里他跟蒋师仁摊开绢图——那还是第一次出使时李义表命画师绘的天竺山川城郭图——一处一处指给这个肩上带伤的副使看:茶镈和罗城,中天竺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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