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极受禅


闷的,像水底传上来的声音。他端着茶碗,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走到案前,给那盏铜灯添了油。

    宫人站在门口,不敢说话。他们看见太上皇添完油,退后半步,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然后说:“灯油,要常添。灯才亮得久。”

    礼毕,百官山呼。

    世民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冠冕,望向殿门外的天空。太极殿的方向,隐隐露出一角飞檐,压在晨光里。他忽然想,父亲此刻,大概正坐在偏殿喝茶。他没有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看见的,是那间他住了许多年、如今已经不属于他的殿,和殿里那个从此不再是皇帝的人。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太原起兵那夜,父亲骑马过汾河,回头对他说:“二郎,记住,从今往后,李家的路,要自己走了。”那时他还不到二十,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他懂了。李家的路,真的走到他脚下了。

    即位当日,进封功臣:长孙无忌,齐国公;房玄龄,邢国公;杜如晦,蔡国公;尉迟敬德,吴国公。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侯君集,各有进封。赏格是玄武门前定好的,封赏的名单,也是玄武门前定好的——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谁都挑不出半个“不”字。

    秦府旧人里,也有没封上的。私下有人嘀咕:跟着殿下这些年,怎么还不如几个降将?话传进世民耳朵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功劳簿上,朕一笔一笔都记着。急什么。往后日子长着呢。”

    散朝后,世民回到显德殿的后殿。他遣退了宫人,一个人在殿里站了一会儿。案上摆着他从秦王府带来的旧砚台——那是房玄龄送的,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小块。他把砚台摆正,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御玺匣。

    新匣子,旧砚台。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的天下:一半是旧的,一半是新的。

    第二节大赦与改元——贞观之始

    即位的第三天,大赦诏书颁下。

    诏书是房玄龄拟的。赦天下:死罪降为流,流罪以下,一概赦免。唯十恶不赦——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这十条,是历朝历代大赦都绕开的地方,谁也不敢把天捅破了。

    还有一条,是世民亲自加上去的:“自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以后,因事贬黜、流徙者,咸与量移。”——六月初四,是玄武门那一日。

    房玄龄看到这一条,笔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但他心里明白:这是要把那桩事的余波,一并收干净。太子一党,有的杀了,有的赦了,有的流了——流出去的人,如今该回来了。

    赦书用黄纸,封在木匣里,交给驿骑。驿骑飞身上马,出春明门,一路向东。

    官道上的驿站,从长安到洛阳,八百里,三十余驿。驿卒远远看见马背上驮着黄封木匣,就知道那是赦书——寻常文书,没有这样的待遇。马未停稳,驿卒已经牵着另一匹换乘的马等在门口。骑者翻身下马,把木匣递到下一骑手里,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下一骑已经扬鞭去了。

    夜行更险。山道上的驿马,蹄铁敲着石头,火星子乱迸。骑者举着火把,火光在黑暗里一荡一荡,像一条火龙在山间游。过桥,涉水,穿林——马跑得口吐白沫,人熬得眼眶发青,可谁也不敢停。赦书这种东西,早到一天,就有早一天的人从牢里出来。

    长安到洛阳,八百里的官道。赦书到洛阳时,是第三天傍晚。洛阳的留守官员,连夜把赦书誊抄、张贴。天还没亮,洛阳城的坊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识字的老者,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众人听。念到“流罪以下,一概赦免”,人群里轰地一声,有人哭,有人笑。

    哭的人,是去年被判了流刑的孝子——母亲病重,他偷了邻家的米,被判流放岭南,还没起解。赦书一到,他不用走了。

    笑的人,是被关了三年的囚徒的家人。狱卒打开牢门,把那囚徒放出来。囚徒站在牢门外,眯着眼看太阳,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大哭起来。

    长安城里,反应比洛阳更快。赦书是直接从宫中发出的,头一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灯,就亮了半宿——三司的官吏,连夜核对狱簿,凡在赦令之内的,一笔勾销,造册上报。第二天清早,长安的几座大狱,狱门大开。狱卒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往外放人。放出来的囚徒,有的懵懵懂懂,站在门口不知往哪去;有的跪在地上,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坊间的人围着看,有人说:“到底是新帝,一登基就积德。”也有人撇嘴:“哪朝的新帝不赦?赦完了,该收的税,一文也少不了。”说话的人被同伴捅了一下:“你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赦书继续往东。驿站换马,马不停蹄。沿途的州县长官,接到赦书,开读,张贴,照办。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山东,从山东到江淮——赦书所到之处,狱门次第打开,流人收拾行装,启程回乡。

    有人算了算日子,说:从长安到最远的岭南,赦书走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天下的牢狱,都在陆续变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