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鼎油之辩




    他本不该停下来看。可那告示上的字,他扫了一眼,脚就钉在了原地。

    那上面写着: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薛万彻想起贴榜那天的事。他是听人说的:榜是初五贴的,两个兵士抬着浆桶,一个踩着凳子往上刷浆,另一个往上贴。贴的时候,天刚擦黑,坊门还没关。有识字的人凑过去念,念到一半,不念了。有人催:“接着念啊。”那人说:“念完了。”又有人问:“就这些?”那人说:“就这些。十个名字,皆坐诛,仍绝属籍。”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烫着似的,散开。第二天,东市的井台边、西市的酒肆里,都在传这十个名字。

    十个名字。

    薛万彻在朱雀大街上站了很久。

    他认得这些名字。承道,建成的长子,十几岁的少年。他见过他骑马——那是在东宫的校场上,承道央他教骑术。少年人学马,学得急,马一颠,他就紧紧攥着缰绳,脸都白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可他不喊停,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跑。跑完了,跳下马,腿直打哆嗦,还笑着问他:“薛将军,我这马骑得怎么样?”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好像说:“世子有胆。”少年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承业,元吉的长子,也是半大孩子,性子野,爱打架,动不动就弄得一身土。还有更小的,承训、承鸾、承度……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只在年节的家宴上远远看过一眼,是些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偷看宾客的孩子。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写在告示上。皆坐诛。仍绝属籍。

    他忽然想起赦令上那四个字:“一无所问。”

    赦令赦的是旧臣。榜文斩的是旧主的骨血。同是六月,同是长安,同是一个新君的旨意。一边是“一无所问”,一边是“皆坐诛”。

    他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两张告示,看了很久。路过的百姓,也有停下来看的。有个不识字的老婆子,拽着一个后生问:“这上头写的啥?”后生念了念,念到“皆坐诛,仍绝属籍”,老婆子听不懂,又问:“是杀人么?”后生说:“是。杀了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一共十个。”老婆子“哦”了一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也是十个孩子哩。”

    后生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肆里的议论,比街上要热闹些。有喝了几碗酒壮胆的,压着嗓子说:“斩草除根,帝王家历来如此,有什么稀奇?”旁边有人撇嘴:“稀奇的是那头一道赦令。前脚赦了上千旧臣,后脚杀了十个孩子,一手蜜,一手刀,这火候拿捏的……”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又有人说:“你们只看见十个,没看见后头那四个字——‘仍绝属籍’。籍都绝了,这十个名字,往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不会有。这才是最狠的。”酒肆里静了静。有人闷声说了一句:“他娘的,这就是帝王家。”没人再应。

    这些话,薛万彻没听见。他也没走那条街。他一步一步往府里走,走到门口,他的马嘶了一声,他站住了。

    马是认得他的马,认得他走路的样子。可薛万彻站着,没动。他想起那天,敬德把两颗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在乱军里回头看了一眼玄武门——那一眼里,他看见的是一桩事:旧主的头,挂在城门上,新主站在城门里。他那时候就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了,他只能逃。

    逃进南山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自己能不能活,是那一仗,到底算什么。他为主人打了那一仗,主人死了,他逃了。他问过自己:忠呢?忠到主人死了,就断了?

    后来赦令进了山,他没动心。使者来了三趟,他都没动心。直到使者说了那句“殿下说,万彻忠于所事,是条汉子”——他忽然就撑不住了。他骑着马出山的时候,心里想:这个新主,至少是个明白人。他懂“忠于所事”四个字,值多少钱。

    可是现在,他站在自家府门口,看着那十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心里那点刚刚暖起来的东西,又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告示贴在同一面墙上,像是新君的两张脸。一张脸朝着旧臣,笑着,说“一无所问”;一张脸朝着旧主的骨血,冷着,说“皆坐诛”。他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也许两张都是真的。也许,做皇帝的人,本来就要有两张脸。

    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温热的鼻息扑在他掌心里。

    他想:我薛万彻,是从那十个名字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人。新君杀旧主的儿子,是为坐稳位子;赦旧主的臣,也是为坐稳位子。一杀一赦,都是为了那个位子。我这条命,就是那坐位上的一道算盘珠——拨过来是仁,拨过去是义。仁也好,义也好,都是算给天下人看的。

    可是,他对自己说,可是那十个孩子,不是算盘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