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回信
了,像除夕夜守岁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天命落定。
蒋伯寸步不离守着水听阵,耳机整日整夜戴在头上,不敢摘下片刻。海底的钟声再次发生了异变——从一天四回、每回五下,变成了一天四回、每回六下。
那多出来的一下,蒋伯在心里默默猜测,应当是
“收到”的意思。海基在向天地报信:收到,回信已至。拾风则每天泡在露台上,仰头凝望天上的裂缝。
那道被他命名为
“门缝”的天痕,每一天都在悄然变化。从最初的一线微光,慢慢拓宽成一指宽,两指宽……裂缝两侧,笼罩百年的灰雾退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再是缓慢的蠕动,而是如同被风吹散般徐徐后撤。
裂缝里露出的星空,也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之中,繁星愈发稠密,像被打翻的碎钻,铺满了漆黑的天幕。
“门缝”,这是拾风取的名字。因为陆铸说过,
“门开了”。门开了,自然就有门缝。门缝越宽,意味着那扇隔绝地球与星海的大门,开得越大。
他把这个叫法小心翼翼地告诉了陆铸,老人当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可第二天,拾风无意间瞥见陆铸在图纸本上登记账目时,笔下赫然写着
“门缝”二字。少年的心里瞬间漾开一股甜滋滋的暖意,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他抿着嘴,没吭声,只把这份隐秘的欢喜悄悄藏好。
第三天黄昏,门缝已经宽达两指。拾风趴在露台栏杆上,仰着脑袋数星星,可密密麻麻的星辰晃得他眼花,数到三十七颗便彻底乱了,忘了哪颗数过,哪颗遗漏。
他索性放弃计数,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些星,一粒一粒嵌在深黑的天幕上,挨挨挤挤,密不透风,像春耕时撒在田里的饱满种子,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像种子。”拾风忍不住自言自语。
“啥?”蒋伯从屋里探出头,耳尖依旧贴着耳机。
“星星像种子。”拾风指着天际,眼睛发亮,
“天上的星,跟田里撒的种子一模一样,一粒挨着一粒。”蒋伯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也许本来就是种子。旧世界的古籍里说过——星海的星,每一颗,都埋着一个文明。有的发芽了,枝繁叶茂;有的还沉睡在土里,等待时机。咱们这颗地球,已经发芽一百年了,刚刚才冒出地面,看见天光。”拾风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蒋伯是从何处听来的,或许是口口相传的旧闻,或许是老人自己的感悟。
但他坚信不疑——星是种子,地球,也是一粒等待破土的种子。就在这天夜里,南北两地的电报几乎同时抵达。
段听从听风堡发来急报:“泵声从一秒七次,骤变为零点九秒一次,速率快了整整一倍!泵机在全力奔跑,前所未有!”苏穗从生木谷传来讯息:“老麦芽已长至五寸高。第七区第三层地温,再度攀升零点六度,累计升温整整一度。种子库内,其余各区的休眠种子,也开始异动——并非直接发芽,而是种皮缓慢膨胀,仿佛所有沉睡的生命,都在同一刻苏醒。”陆铸将两封电报平摊在木桌上。
海底的泵在狂奔,地下的种子在苏醒,天上的光在汇聚。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防护罩在退散,回信在回收,天地人三条线——海底、天上、地下,完美交织,殊途同归。
“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拾风盯着桌面,忍不住发问。
“门槛。”陆铸指尖轻叩桌面,一字一顿,
“星际的门槛。那层灰雾防护罩,不是堵死路的墙,是一级必须跨过去的台阶。跨过去了,才算真正踏进星海的大门。”
“信收完了,就能跨过去吗?”
“信收完了,就知道该怎么跨了。”陆铸目光深邃,望向天际的门缝,
“那封回信里的‘听到了,来’,绝不是随口一说。‘来’字,不是让我们被动等待,而是‘我为你敞开了门,路要你自己走过来’。星海的生灵回了信,开了门,但如何跨过这道门槛,答案,就在回信的全文里。三天后,全文收齐解码,一切自有分晓。”第三天傍晚,分晓降临。
梁澈的话机,准时响起。这三天的等待,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要煎熬。
梁澈半步未离天线塔,眼睛死死钉在监控屏上,每隔半个时辰,便一丝不苟地将三十六颗卫星的信号强度抄录在本子上,一笔一划,不敢有半分差错。
他渐渐摸清了规律:卫星信号强度并非均匀增长,离光团最近的几颗,涨幅迅猛;远端的卫星,则起步缓慢。
但到了第三天正午,远端卫星的信号也开始疯狂飙升——如同清水注入碗中,先满中心,再漫四沿。
这意味着,那团星海光团,正在缓缓散开。它悬停在阵列前方,将自身拆解成亿万粒光尘,均匀铺洒在三十六面卫星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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