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礼拜天。

    秦文忠一大早就出了门，去菜站割了两斤肉，又买了一条鱼，回来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上午。

    秦文忠虽说降了工资，可这一顿饭，还是下了血本，白菜炖粉条里搁了肉片子，又焖了一锅红烧肉，还有一条酱焖鱼，满院子飘香。

    院子里几个婆子闻着味儿，都伸长了脖子往秦家张望。

    “哟，老秦家今儿个是过大年啊？咋这么香？”

    “你还不知道？老秦认周家那小子当干孙子呢，今儿个办认亲饭！”

    “啥？秦大爷认周家小子当孙子？他跟人家媳妇那事儿刚消停，这又认上孙子了？”

    “嘘！小点声！人家愿意，咱管得着吗？”

    “管不着是管不着，可这也太膈应人了，前脚跟人家娘钻地窖，后脚认人家儿子当孙子，这算盘打的，啧啧。”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让人听见多不好。”

    几个婆子正说着，秦文忠端着一盆红烧肉从灶房出来，她们连忙收了声，装作没事人似的，各自散了。

    晌午，周家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钱婶子拉着周建业走在头里，周建业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满桌子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奶奶，今天啥日子？咋这么多肉？”

    周建业扯着钱婶子的袖子问。

    “好日子！”

    钱婶子拍了周建业脑袋一下，“一会儿听奶奶的话，让你干啥你干啥，听见没？”

    “听见了！”周建业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红烧肉，压根没往心里去。

    周志良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进来，看见秦文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半天才叫了一声：“师父……”

    “别叫师父了。”秦文忠摆摆手，脸上也有些不自在，“今儿个是认亲，你是我亲家，坐吧。”

    黄婉婷扶着周志良坐下，低着头，一直没敢看秦文忠。

    孙大娘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一屋子人，又看了看黄婉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闷头去端菜。

    菜上齐了，秦文忠在正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定下来，我秦文忠这辈子，没儿没女，老了没个指望，今儿个，我想认建业当干孙子，往后给我养老送终，各位都是见证，谁有意见，现在提。”

    屋里静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钱婶子连忙捅了捅周建业：“快，给你干爷爷磕头！”

    周建业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那盆红烧肉，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实打实磕了三个响头。

    “干爷爷！”周建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秦文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笑开了花，连忙起身，一把把周建业拉起来：“好孙子！好孙子！快起来！地上凉！”

    秦文忠弯腰给周建业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扭头冲屋里喊：“他奶，把给孩子留的那包点心拿来！”

    孙大娘从屋里拿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桃酥，递给周建业，周建业眼睛一亮，接过来，也不客气，撕开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孙大娘难得说了一句软和话。

    “谢干奶奶！”周建业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孙大娘一愣，眼圈忽然有点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秦文忠看着周建业那馋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笑着骂了一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干爷爷，你家的点心真甜！”周建业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秦文忠被周建业这一句叫得心里一软，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甜就多吃两块，往后常来，干爷爷家天天有点心！”

    满桌子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各异，钱婶子笑呵呵的，黄婉婷低着头，周志良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周志良心里翻江倒海，他喊了秦文忠二十多年师父，如今这人摇身一变，成了他儿子的干爷爷，说出去，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黄婉婷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个字不说。

    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秦文忠和她之间那点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往后，秦文忠是建业的干爷爷，她是建业的亲娘，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辈分，谁也不能再往前迈半步。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吃完饭，周家的人走了，周建业走到门口，回头冲秦文忠喊了一声：“干爷爷，我下回还来吃红烧肉！”

    秦文忠笑骂了一句：“馋小子！来！管够！”

    秦文忠站在门口，看着周建业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长长出了口气。

    虽然这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可好歹是磕了头认下的干孙子，往后老了，总归有个指望了。

    秦文忠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

    可院子里的人，可就不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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