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月下小宴


最久、最是熟悉,从未听过什么安老师的名号,当即开口追问:“安老师?哪位安老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一句话,瞬间让蓝伊心头一紧。

    她方才一时口快,险些说漏嘴,忘了曼姝在绥安对外的身份——双亲亡于洪灾、孤身无依的逃难孤女,何来安老师一说。

    慌乱瞬间爬上眼底,蓝伊神色微僵。

    千钧一发之际,桌下指尖骤然传来轻轻一掐。

    是曼姝。

    细微的力道温柔提醒,瞬间点醒了失神的蓝伊。

    她猛地回神,慌忙仓促圆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啊、是我口快了!是曼姝的母亲,从前我常跟着曼姝去她家做客,伯母温良贤淑、知书达礼,教了我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礼数与手艺。我素来敬重,私下便唤她一声安老师。”

    这话一出,才算堪堪盖住破绽。

    贺龙闻言恍然颔首,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曼姝姑娘的母亲,倒是我唐突了。”

    旁人闻言也只当是年少旧情、寻常尊称,无人多想,露台的气氛堪堪稳住。

    蓝伊暗暗松了长长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曼姝机敏,及时提点,不然今日险些暴露,坏了所有布局。

    而曼姝面上浅笑依旧,心底却悄然漫开一层酸涩与怅然。

    今夜中秋月圆,阖家团圆,岁岁安康。

    可今日,偏偏是她父亲的生辰。

    往日此时,家中必定灯火融融、笑语满堂,父母安坐庭中,阖家赏月庆生,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可如今她孤身潜伏绥安,身负隐秘重任,身在异乡、身不由己。无法承欢膝下,无法道一句生辰安康,甚至连公开思念、遥寄祝福都不能。

    满腔牵挂与愧疚,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可诉。

    她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端起身前盛着清酒的玉杯,缓缓起身,移步走到雕花栏杆前。

    圆月高悬墨色天穹,清辉万里,遍洒人间,照亮山河,也照亮她孤寂挺拔的背影。

    曼姝面朝皎皎明月,举杯轻扬,声音温柔又郑重:“二老安好,中秋佳节,曼姝敬二老一杯。”

    简单一语,藏尽万般思念、万般无奈、万般亏欠。

    独坐主位的赵崇岳,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的强装镇定、转瞬即逝的落寞、举杯望月时的孤凉。他懂她眼底藏着的心事,懂她无人言说的孤寂,懂她伪装孤女、步步谨慎的隐忍。

    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怜惜与暖意翻涌而上。

    他多想立刻起身,大步上前,将这故作坚强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轻声告诉她:

    不必独自伤怀,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孤身硬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身边一众可信之人,风雨有人挡,心事有人知,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安稳归宿。

    可眼下众人齐聚,灯火未歇,目光灼灼。

    他是绥安少帅,言行皆需分寸,众目睽睽之下,所有汹涌的情意、所有克制的心疼,都只能死死藏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只能静静坐着,遥遥望着她孤单的背影,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夜风微凉,月色凄清。

    曼姝静静伫立栏前,久久未动。

    赵崇岳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满心温柔与疼惜。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清冽,打破了露台静默:“夜色已深,时辰不早,诸位今夜也都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各自散了歇息吧。”

    “是,少帅。”

    贺龙、贺虎、白花、蓝伊几人齐齐应声,皆是恭顺应答。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妥当,轻声道别,有序退离露台。

    方才温热热闹的团圆小聚,转瞬落幕。

    晚风簌簌,烛火摇曳。

    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露台,终于只剩高悬圆月、满地清辉,和栏杆前那道孑然又坚韧的紫衣身影。

    几人轻步退下,露台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回廊彻底沉入静谧。

    摇曳的烛火映着满地月色,晚风裹挟着细碎的桂香,空旷的露台上再无半分热闹,只剩一轮圆满明月,和凭栏静立的曼姝。

    赵崇岳看着她孤清伫立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怜惜。

    他早已看穿她所有伪装。方才蓝伊口误险些露馅,她从容圆谎、不动声色,看似云淡风轻,可举杯望月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与孤寂,骗不了任何人。

    他从不点破她的身世,从不追问她的过往,更不打探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只是看着她强撑坚强、独自咽下所有心事,心里便酸涩难忍。

    赵崇岳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气息沉稳温和,只以最委婉的方式暗抚她心绪,半句不触碰她的隐秘:“夜深露凉,无论何时,我都在,你不必事事独自撑着。”

    话语温柔克制,字字暗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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