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卫青病重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中的长安城被白雪覆盖,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秋苹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灌入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但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卫青的话:“替我照顾好陛下。”
她想起武帝。那个在泰山之巅被她仰望如金像的帝王,那个在昆明池月光中对着池水洒酒的凡人,那个在她肩头上靠过一整个夜晚的疲惫的男人。卫青说,他那个性子,只有你劝得住。可秋苹知道,她其实劝不住他。她只是敢说真话而已。而真话,在帝王身边,往往是最稀缺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将军府。那座朴素的府邸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即将失去主人的老宅。秋苹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走完他的一生。他这一生打了无数场仗,立了无数功,封了大将军,娶了平阳公主,位极人臣,荣耀无双。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功名,不是自己的子孙,而是那个他追随了一辈子的帝王。
秋苹又想,这才是真正的忠诚。不是阿谀奉承,不是唯命是从,而是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还在担心那个他侍奉的人会不会犯错。他把自己最后的力气用来做一件事——找一个人,替他继续守着那个帝王。
秋苹提着药箱,走进了风雪之中。
此后数日,秋苹每日都去大将军府。她给卫青灸艾、灌参汤、开方子。但卫青的身体已经像一座即将坍塌的楼阁,无论她怎么修补,都挡不住它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
第五日,卫青已经不能说话了。他躺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夫人守在榻边,不停地抹眼泪。秋苹坐在一旁,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脉搏。那脉搏像一根头发丝,越来越细,越来越弱,随时可能断掉。
傍晚时分,武帝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下诏,没有摆驾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从皇宫直接到了大将军府。秋苹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起身,武帝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匆匆赶来的。他的脸色很难看,比上次在昆明池时更加苍白,眼窝深陷,嘴角紧抿成一条线。他走到榻边,看着卫青,站住了。
秋苹站起来,退到一旁。
武帝在榻边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卫青。卫青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嘴唇颤了颤,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武帝弯下腰,握住了卫青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如铁,被武帝握在掌中。武帝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秋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仲卿,”武帝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朕来看你了。”
卫青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睁开,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手指在武帝掌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更加缓慢。
武帝握着卫青的手,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背影对着秋苹,秋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一个帝王的肩膀,扛着整个天下,此刻却在颤抖。
过了很久,武帝松开了卫青的手。他转过身来,看了秋苹一眼。那一瞬间,秋苹看见了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角有湿润的痕迹。但只有一瞬间,他很快别过头去,大步走出了内室。
秋苹跟着走了出去。在院子里,武帝站在雪中,背对着她。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不去拂。秋苹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沉默着。
“秋苹,”武帝开口了,声音混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仲卿他……还有多久?”
秋苹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陛下,大将军的脉象已如游丝。臣估计——不过三日。”
武帝没有转身。他只是站在雪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去吧。好好诊视。有什么消息,即刻报朕。”
说完,他大步走向府门。侍卫们跟了上去。秋苹站在雪中,看着武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那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被白茫茫的雪雾吞没了。
第三日,卫青薨逝。
那日清晨,秋苹赶到时,卫青已经去了。他的夫人守在榻边,哭得几乎昏过去。秋苹探了探卫青的脉搏——已经停了。他的面容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他的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了一辈子兵器的手终于松开了。
秋苹站在榻前,看着卫青的遗容。她想起他最后对她说的话。她想起他的手指抓住她的袖口时的那种力气,想起他的眼睛里那种近乎恳求的光。她想起他说“替我照顾好陛下”。她想起她重重地点头时,泪水涌出眼眶的感觉。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将军,臣答应您了。臣会尽己所能。虽然臣只是一个医官,虽然臣劝不住陛下,但臣会尽力。臣会记住您的话,记住您对陛下的担心,记住您这一辈子对大汉的忠诚。
卫青薨逝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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