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先起来了。

    天没亮，雪就到了起先是细盐粒，后来是鹅毛，再后来，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刮。

    赵横缩在马背上，眯着眼找到周莽："这雪……还走吗？"

    "走。"周莽把衣领竖起来，"不但走，还得走快。雪一停，这五十辆车，就是雪地上的一串蚂蚁。"

    "这场雪是老天爷替咱们拉的帘子。"

    午后，雪幕里透出隐隐的轮廓。

    定远城。

    灰黑的城墙趴在雪原尽头，像一头趴着不动的老兽。城下，北狄的连营一圈一圈箍着，黑压压的帐篷望不到边。

    营盘外，几根高杆立在雪地里，杆上挑着东西。风一吹，晃。

    是人头。边军的人头。

    车阵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周莽靠在雪梁后头，眯眼看了小半个时辰，把营盘、骑哨、雪梁一样一样数进心里，然后摊开计策：

    "披他们的皮，混过骑哨，贴到城下。五骑当先，全换貂帽皮袄。"

    "到了城下呢？"赵横问，"人家凭啥开门？"

    "喊。"周莽道，"亮明身份，五十车粮摆在城下。城里断了粮，闭城就是等死守将只要不是个蠢货，这赌注他得接。"

    "万一不接？"

    "不接，"周莽翻身上马，"咱们就是城下冻僵的一串冰坨。走。"

    北门外一箭地，车队停下。周莽单骑上前半程，空着双手。

    "城上听着！狼山县押粮队，奉军令送粮五十车！开门！"

    城头火把一阵晃动，一声厉喝砸下来："滚！！夜里叫门的，全是北狄的刀！"

    "我们是汉军！有军令文书"

    "威远城怎么破的，你们知道吗？！"城头的声音都劈了，"就是夜里，一帮说着汉话、穿着咱们皮甲的'自己人'叫开的门！一开门，满城"

    那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狠："放箭！再近一步，放箭！"

    周莽没退。

    他缓缓扫了一眼城头，忽然笑了。

    "问一句。"他扬声，"北狄诈门，诈的是空门"

    他回身，一指雪幕里一字排开的五十辆粮车。

    "你见过赶着五十车粮、上门送给你们吃的北狄吗？！"

    城头一静。

    "粮就在这儿！吊篮放下来，军令、腰牌，随便验！"

    "可你们今天不开这门"周莽的声音冷下来，"粮，我们一把火烧在城下，一粒不留给北狄。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一粒米，往定远城来。城里几万人，陪你们啃树皮，啃到死。"

    垛口后，陈校尉脸上的肉直抽。

    旁边的老兵喘着气："校尉……要不，先验文书？"

    陈校尉一咬牙："放吊篮！"

    吊篮刚放下一半

    连营方向，号角骤然撕开雪夜。

    "呜呜"

    一队换岗归营的骑哨，正撞上雪幕里的车队。

    "敌袭是南人的粮车！！"北狄语的嘶吼炸开，侯三听得半懂，脸色剧变，"周哥！他们喊的是粮车！"

    北面各处洼地里，火把一簇一簇亮起，马蹄声像闷雷滚地，二三十骑直扑车队后尾！

    城头上，陈校尉魂都飞了："不能开！北狄跟着门就完了"

    可就在这时，垛口的老兵嘶声喊起来：

    "校尉你看！！北狄在砍他们！北狄真在砍他们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啊！！"

    陈校尉眼珠血红，胸脯起伏了三下，猛地一捶垛口：

    "开门！！开一条缝！放粮车进快！！！"

    城门"吱呀"裂开一线，车队拼命往里涌。第一辆、第二辆……

    可那二三十骑已经咬住了队尾。

    殿后的冯奎带着溃兵什回身死顶，枪刺马腹，刀劈人腿，雪地里瞬间搅成一团。

    北狄的骑群里，忽然有五骑"自己人"迎面冲了回来。

    一愣神的半息，刀已经抹过了喉咙。

    披了半天的皮，原来是用在这儿的。

    可连营方向的火光，正一片一片地亮起来，马蹄声越聚越多。

    就在这时，北狄后队的侧翼，雪幕里骤然炸开一排密密的弦声。

    "嘣嘣嘣嘣"

    连珠的弩箭泼进骑群，人仰马翻。

    周莽的心，猛地一跳。

    连弩。

    天底下，只有一家的连弩，是这个响法。

    他猛地扭头。

    雪幕被撕开，二十几骑斜刺里杀出，清一色短弩长刀。当先两道身影

    一红，一银。

    红裘猎猎，是白七娘。银甲映雪，是裴照月。

    周莽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让她们守家。

    她们跟了一路。

    "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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