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天已经擦黑。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林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只手还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累了？”沧云洲问。

    “不是累。”林溪睁开眼，“是撑。”

    “撑？”

    “太后那一桌子菜，几乎都进了我的肚子。”

    她抬手按了按肚子，

    “你皇祖母太能劝了，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我碗里夹，

    我要是不吃，她就要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嫌弃她。”

    沧云洲笑了。

    “皇祖母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人陪她吃饭。”

    “那我下回还来？”

    林溪说完，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皇祖母，跟我奶奶挺像的。”

    “你奶奶？”

    “嗯。”林溪看着车窗外，

    “我的亲奶奶，手也粗，但没有太后保养的那么好，手上都是老茧，

    也爱往我碗里夹菜。每次都笑着问我，溪溪，吃饱了吗？”

    说着，林溪的眼里又开始蓄满泪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沧云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他知道溪溪说的不是永安村的那个死了几年的阿奶，那她说的是谁呢？

    想要知道，可又怕溪溪更加伤心，于是他岔开了话题！

    “溪溪。”

    “嗯。”

    “父皇今日，把审青冥鹤的差事，交给你了。”

    林溪“唔”了一声。

    “我知道了。反正这人也是我抓的。”

    “他真的还没死？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沧云洲道，

    “当时是你亲手封的眉心。”

    林溪转过头，看他。

    车外的灯笼光一晃一晃地掠过她的脸，

    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很。眼里已经没有了泪花。

    “沧云洲。”

    “嗯？”

    “我说的是他伏诛。”她慢慢地说道，

    “我又没说他死了。”

    沧云洲的手指猛地一紧。

    “溪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封的是他的三魂，不是他的心脉。”

    林溪把手抽回来，拢了拢披风，

    “一个天人境后期的老怪物，身上带了多少东西，我要是真在太极殿上把他捅死，

    他临死前那口气，能把半个殿的人都带走。”

    “所以我给他留了一口气。”

    她笑了一下，“也留了一条命。”

    沧云洲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他人呢？”

    “天牢啊，”林溪回答的理所应当，

    “咱们这不就是要去天牢吗？”

    马车在巷口停下。

    影一已经候在那儿了。

    “主子，郡主。”

    “人怎么样？”林溪下车。

    “醒了，醒了有一个时辰。”

    “说什么了吗？”

    “说了。”影一顿了一下，

    “他说，等郡主来。”

    牢里，青冥鹤靠在墙上。

    短短几个时辰，这个人就瘦了这么多？

    两颊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可那双眼睁开的时候，还是亮的。

    “林姑娘。”他笑了笑，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林溪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既然是在等我来，那你是想说什么？”

    青冥鹤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林溪身后的沧云洲，又看向牢门外。

    “北冥王殿下也来了。”他慢慢道，

    “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让你们两个，都听清楚。”

    青冥鹤忽然笑了，笑得极轻，

    “林姑娘，你以为你抓了我，就能从我嘴里掏出东西？”

    “不然呢？”林溪反问，语气里带着点轻蔑！

    “不然？”

    青冥鹤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活着？”

    林溪没说话。

    “我若真想死，在太极殿上就死了。”

    青冥鹤道，

    “我留着这口气，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机会，跟你说一句话。”

    “说。”

    青冥鹤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气。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少主都能听见。”

    牢里，静得可怕。

    沧云洲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林溪却没动。

    她只是看着青冥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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