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到达盛京


,娘前天托人捎来的。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是娘熬了三宿纳的,手指头扎了好几个血眼。他舍不得穿,怕城头雪水浸坏了,等换岗回营房再上脚。

    他忽然想起哥。

    阿克善,正白旗披甲人,通州一战没回来。

    有人说被明军活埋了,有人说被大雪龙骑砍成了两截。娘哭了一整年,眼睛快哭瞎了,送他当兵那天攥着他的手说:活着回来,哪怕缺胳膊少腿,也得回来。

    “阿克敦,你哥叫啥来着?”穆老兵忽然开口。

    “阿克善。”

    “正白旗的?”

    “嗯。通州没回来的。”

    穆老兵不说话了。干草在嘴里转了两圈,“呸”地吐在地上,沾着点血沫——牙龈早冻裂了。

    箭楼里静下来,只剩风钻过垛口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墙外哭,哭得人心里发毛。

    忽然,阿克敦耳朵动了动。

    风雪声里裹着别的动静。

    闷闷的,一阵一阵从远处滚过来,像有人在雪地那头敲蒙了布的鼓。

    他以为是风,又听了几秒。

    不对。

    风没这么匀。一下一下,踩着点子往这边压,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穆叔。”他嗓子发紧。

    “嗯?”

    “你听。马蹄声。”

    穆老兵睁开一只眼,侧耳听了听,嗤笑一声:“雪大,风声。这黑灯瞎火的,谁往城外跑,嫌命长?”

    阿克敦没接话。

    他扶着垛口慢慢直起身,探着脖子往外瞅。城外白茫茫一片,雪雾裹着夜色,三步外看不清人。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不是风声,是马蹄,很多很多马蹄,踩在积雪里,闷响连成一片,震得脚底下的木板都发颤。

    雪雾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线。

    很细,像有人用白墨在宣纸上划了一道。

    阿克敦眨眨眼,睫毛上的冰碴掉下来。

    再看。

    那线粗了,宽了,像涨潮的白浪,正往这边铺天盖地涌过来。

    白的。

    全是白的。白马,白甲,连刀光都泛着雪似的冷光。

    “穆叔!”他声音劈了叉,手指着城外,胳膊抖得像筛糠,“那……那是什么?!”

    穆老兵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垛口边,眯着眼往远处看。

    白线变成了白潮,马蹄声炸成了闷雷,滚得地动山摇。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净。

    抓着城砖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指甲盖都泛了青。

    “白甲……”阿克敦还懵着,“是咱们正白旗的?”

    “不是。”

    “那是谁?”

    穆老兵没回答。

    他喉咙动了动,像吞了块冰,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大雪龙骑。”

    阿克敦僵在原地。

    大雪龙骑。

    这四个字他听了无数次。从败兵嘴里,从娘的哭声里,从夜里的噩梦里。都说那是朱慈烺的妖兵,刀枪不入,杀人如麻,正白旗一万多弟兄,全折在了他们手里。

    他腿一软,扶着垛口才没瘫下去。怀里的棉鞋硌得胸口发疼,眼前忽然闪过娘的脸,闪过哥没回来那天,娘坐在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抖着手抽箭,搭弓,拉弦。

    他咬着牙拉满,胳膊抖得厉害,朝着最前面那骑就射了出去。

    箭离了弦,往城外飞,飞了不到一半,力道就泄了,晃晃悠悠栽进了雪地里,连人家的边都没挨着。

    城头的步弓,最远也就五十步有效射程。这会儿骑兵已经冲到百步开外,根本够不着。

    阿克敦看着那支箭扎进雪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脸白得像纸。

    不是射不穿。

    是连碰都碰不到。

    等人家冲到城下,就更挡不住了。

    “射不着……根本射不着……”他嘶声喊,带着哭腔,“穆叔,箭够不到!”

    穆老兵没理他。

    他趴在垛口往下扫,忽然看见东门门洞那里,几道人影正推着水车往外走——是菜园子的包衣奴才,出城拉水的。

    门洞居然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转头,嗓子都喊劈了:

    “东门!关门!快关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