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网眼


   车把式没掀麻袋,只在车斗边上拍了拍,说:“小子,甭藏了。钟爷让我看着你,你当我不知道你钻车斗里了?”

    陈既白躺在干草底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车把式又拍了两下麻袋,声音不高不低,像唠家常:“钟爷说了,你爱钻哪儿钻哪儿,只要人还在车上,到了地方,别惹事就行。你娘还在主院呢,你跑,她能跑吗?”

    陈既白没动,也没吭声。

    车把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话,哼了一声,回身又上了车辕,鞭子一甩,车又走起来。

    “我劝你老实待着。老祖要你去剑冢,那是抬举你。真跑出去,满山都是老祖的人,你一个废柴,能跑多远?到时候不光你遭罪,你娘也跟着遭罪。”

    车把式絮絮叨叨,说得像是真心替他着想。陈既白躺在干草底下,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掀麻袋,也没有回话。

    车进了镇子,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头停下来。车把式跳下车,跟摊主招呼着,挑菜、过秤、装车,忙活起来。

    车斗后头,人声嘈杂,卖糖葫芦的、讨价还价的,来来往往。

    陈既白躺在车斗里,透过麻袋缝,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脚。

    他有一瞬间想掀开麻袋,跳下车,钻进人群里,一眨眼就没了影。

    可他娘还在主院里。

    他跑了,车把式一回庄子,老祖就知道他跑了,他娘怎么办?

    陈既白把木牌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他终究没动。

    车把式采买完,又把车赶出镇子,往山上走。陈既白躺在车斗里,一路没吭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他得跑,但他不能这么跑。

    他得让他娘先脱了身,再跑。

    可怎么才能让他娘脱身?

    这个问题,陈既白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头绪来。车又回了庄子,停在前院。车把式跳下车,拍了拍车斗,说:“到了。出来吧。”

    陈既白掀开麻袋,从车斗里爬出来,身上沾着干草,灰扑扑的。

    院子里,钟老头正站在廊下,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少爷这一宿,睡得可好?”

    陈既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垂着眼,说:“还行。”

    钟老头点点头,说:“那就好。老祖那边催得急,今儿个歇一天,明儿个一早,就进山。”

    陈既白嗯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他走得慢,步子稳稳的。钟老头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少爷。”

    陈既白站住了,没回头。

    钟老头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不紧不慢的:“主院那边,老太太让捎了句话,说是让你安心办差,家里头有老祖照应,不必挂念。”

    陈既白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娘被老祖接去主院静养,这话,老祖派来的人说过一遍。钟老头又说了一遍。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他娘在老祖手里,他得听话。

    陈既白没转身,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抬脚要走,钟老头又在后头补了一句:“少爷身子弱,夜里凉,别总开窗。山里风大,吹着了不好。”

    陈既白脚步顿了一下。

    钟老头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劝。可陈既白知道,他昨夜里翻墙、爬柴垛、趴墙头那几回,钟老头未必全都不知道。

    他应了一声,往后院走,步子还是稳的,心里头却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知道,他娘在等的那碗热饭,他得先把她接出主院,才端得回去。

    回到屋里,他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看着窗外那堵矮墙。

    他逃了一夜,又回来了。

    这一趟,他不是没本事逃。坡地下头那三个人,他要是豁出去,未必闯不过去。车斗里他要是跳下去,混进镇子里,也未必不能藏。

    可他娘还拴在主院。

    老祖这盘棋,看得死死的。他逃,娘遭罪。他不逃,进剑冢,命填进去,娘照样没指望。

    两条路,堵得死死的。

    陈既白摸出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剑冢。他爹留下的,他爹当年,是不是也遇着过这样的死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把这块牌子留给他,不是让他认命的。

    陈既白把木牌收好,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儿个进山。

    他得在进山之前,想出一个既能保住他娘、又能让自己脱身的法子来。

    窗外的山影,还是黑黢黢的,一声不响。陈既白躺在黑暗里,攥着木牌,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块木牌的边。

    他忽然觉得,那股麻痒的劲儿,又来了。

    比前两回,来得更清楚些。像一条被堵死的河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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