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世上无名的人啊


料到,这一搅,反倒把火点得更旺。人这东西,你越拦着不让干的事,他越要干。刘封这拳打得越早,我们越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

    傍晚散场,东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萧川蹲在台边的石墩上啃冷饼。

    曹熙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灌了两口。

    远处飘来歌声,从街口那边,断断续续的。萧川站起来走过去。

    街口的石板路上,三五个老太太围坐在一盏灯笼底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调子。那调子又慢又轻,是今天下午台上那首歌的尾段。

    “你也来听?”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他,笑得满脸褶子,“这歌好听,俺们几个都学会了。”

    萧川蹲在她们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听着,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看见他,把担子搁下,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萧公子。”小贩搓着手,有点局促,“俺就是想跟您说句话。”

    萧川没回头,只吐了一个字:“说。”

    “您让俺们这些下苦人,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小贩说完,脸一红,又赶紧低下头。

    萧川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他把脸扭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灯笼:“炊饼还有吗?来一个。”

    “有有有!”小贩手忙脚乱地掀开棉布,拿了个热腾腾的炊饼递过来,“不要钱,送您的!”

    “那不行。”萧川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拍在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你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不兴白送。”

    小贩攥着那两个铜板,眼圈红了,嘴皮子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挑着担子走了。

    萧川咬着炊饼蹲回石墩,望着东市的灯火。嗓子有点痒,又想唱歌了。

    他没唱出来。

    人群外面,夜色更深处,一个黑衣人站了很久。

    他身形瘦削,眉宇间一道旧伤疤,腰间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他是奉命来的,密令在海选开唱前送到他手上:海选现场,台侧,找机会,动手。

    海选头一天,台侧三步之内,他的刀可以快到没人看清。可他看见萧川蹲在台侧啃包子,笑嘻嘻的,跟街边闲汉没什么两样,就没动手。

    那天下午,一个瞎眼老妇被孙子扶上台,唱了一首童谣,唱完弯腰谢幕,全场鼓掌。他站在人群外面,听见那掌声,刀没拔。

    今天下午,他等到最好的时机。萧川唱完那首歌,走下台,背对着他,站在台侧和人说话。

    三步,他的刀只需要三步。可他没动,捏着刀柄的指头松了又紧。

    他杀过很多人。有一回在江州,奉命杀一个老吏,老吏断气前还在念叨家里的小孙女。

    那一夜他睁着眼到天亮。可他是刀,刀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今天,有人把刀也说进了歌里,说得他胸口发紧。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他十五年了,从没站在任何人面前。他是影子,是刀,是刘封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人在乎他是谁。

    可那首歌里有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存在。

    他把刀收回去,站在人群外面,一直站到现在。

    夜色深了,东市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人群散去,石板路空荡荡的。

    黑衣人转身要走,又停住,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空台子。台上的红漆木牌还立着,写着“不看出身,不收费用,不限年纪。谁都能上。”

    谁都能上。

    他把这句话在嗓子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刀没出鞘。

    人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