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对战
场上挡过长矛的盾,而是元老院授予他的“勇德、宽仁、公正与虔敬”之盾,经竞技场重铸后,成为带翼的审判法器。
红漆盾面中央是一只展开双翅的铜鹰。鹰翼上排着四十四道细密刻痕,对应的不是四十四场战役,而是从亚克兴获胜、权力逐渐归于一人之时起,到他死去为止约四十四年的漫长过程。罗马仍保留元老院、执政官和共和国的旧称,权力却已在这些旧名称下面改变了流向。奥古斯都没有戴王冠;他使王冠变得不再必要。
杰斐逊把羊皮纸展开,用平和的语言朗读:“我们……”整张纸亮了起来,羊皮纸本身的纤维在发光。正文与五十六个署名从纸面次第升起,墨迹离开羊皮纤维,化成一列列淡金色文字,迎向公民之盾的铜鹰。铜鹰双翅展开,四十四道刻痕同时亮起,盾牌向前方投射出一个圆弧形的力场。力场隐隐泛着红光,发出嗡鸣的声音。
杰斐逊放出的文字阵列在碰到力场边缘的瞬间慢了下来。
“你的字很有礼貌,”奥古斯都说。
他把盾往前推了一寸,力场的红弧往外扩了半步,文字环被推得整体往后退了三寸,所有文字同时晃动,其中“不可剥夺的权利”一行振幅最大。
“你的笔不能杀人,”奥古斯都的嘴角还是微扬着。
“剑在出鞘以前,总要先借一个理由。”杰斐逊说,“可是这张纸写下的,不是谁理应统治人民。政府能够取得正当权力,只因为被统治者曾经表示同意。”
奥古斯都没有立即回答。他身后的元老院仍在,执政官的名号仍在,共和国的礼仪也仍在;这些名称曾经使一人集中的权力看上去像旧制度自然延续的影子。
羊皮纸上的文字重新排列。“同意”首先升起,撞在铜鹰左翼;“改变”与“废除”随后落下;最后出现的是“另行建立”。它们不再组成面向个人的口号,而是逐层追问盾牌所代表的统治:名称是否等于同意,秩序是否足以产生正当,长期和平能否替人民作出永远的回答。
四十四道刻痕依次亮起。盾牌抵住了前两层文字,直到“同意”二字第二次落下,铜鹰翼根才出现第一道裂缝。
铜鹰的六百片鹰羽化作六百名元老院虚影,在奥古斯都身后呈半圆排列。盾每偏转一次攻击,便有一片鹰羽脱落、一名虚影熄灭。“这便是你们的元老院之默。”杰斐逊站在六百名虚影面前,他没有陈述的义务。
“你才是被告。该陈述的是你。”杰斐逊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以什么罪名起诉我?”奥古斯都反问。
第一片铜羽落地时,杰斐逊羊皮纸背面的焦痕微微发热。纸面浮出一个被鹰盾偏转过的名字;第二片落下,又多出一个。羽毛每少一片,盾后便熄灭一名元老虚影,纸上的名字也多一个。
杰斐逊看着纸面不断增加的名字:“这面盾每替你挡下一次攻击,就要拿一片羽毛和一段证词支付。羽毛落尽,盾便失去维持偏转的结构;此前被它改道的力量,也会沿这些名字留下的方向回来。”他没有宣读规则,只把刚刚发生的对应关系说了出来。
奥古斯都把手掌按在铜鹰心口:“我为后来两百年的秩序奠了基。”那是他的自我辩护,不是无须审问的事实;地中海世界获得过相对稳定,边境战争、清洗与被沉默的人也从未因此消失。
杰斐逊语气平和:“代价是没有人能说你的共和是错的。”
盾自己裂了。铜鹰的心口处先出现了一道细缝,左翼最外侧的一根飞羽掉落:穆提纳之后,十九岁的他把军队带向罗马。
裂痕越过第二十四根羽毛:三头同盟的名单一页页展开,被判死者的名字挤满盾面。
裂痕越过第三十六根羽毛:亚克兴海面燃起,他从此成为罗马世界唯一的中心。
裂痕过了第四十一根羽毛,速度越来越快,呈放射状,从鹰的心口往每一根羽毛的尖端扩散。红漆在剥落,羽毛在掉落。六百名元老转身,向更暗的深处走去。
奥古斯都跪了下去。石化从他的膝部开始,沿着托加向上蔓延。等额头上的最后一点颜色熄灭,碎裂的金盾也在身旁散落成灰。
分隔区域陆续消失,对战结束。
杰斐逊扫过四周,剩余人数只剩对战开始之前的一半。赵高、高仙芝和康德在一侧,李白、苏格拉底、荆轲和南丁格尔在另一侧,其余人各自散开。
“第四轮结束。死亡三十五人,累计死亡六十五人,剩余三十五人。”
竞技场上空,三十五人的光圈暗下,其中有:海明威、拿破仑、班昭、奥威尔、鸠摩罗什、罗伯斯庇尔、甘地、奥古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