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蔡三平在食堂洗碗


楚。

    这个地方不杀吞钱的人。

    它只处理另一种人。

    水声一直在响。

    蔡三平又洗完一只碗,放到沥水架上。

    架子上那一摞已经有二十来只了,摞得很整齐,碗口全部朝下,一只对一只。

    陈九斤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手里那个饭盒放在池子边上。

    放在蔡三平的右手边,离他洗的那个位置大概一拃远。

    饭盒是铝的,磕在水泥台面上,响了一下。

    蔡三平的右手停了一秒。

    然后又动了。

    他没有转头。

    他没有看那个饭盒,也没有看放饭盒的人。

    后厨里那三个人都在看这边。

    洗菜的那个把手从盆里拿出来了,水滴在地上。切墩的把刀放在案板上,刀背朝上。烧火的从灶膛前面站起来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陈九斤这时候看明白了另一样东西。

    这三个人怕的不是他。

    他们今天一整天跟蔡三平在一间屋里干活。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叫他干别的。

    洗菜的那个人刚才路过水池的时候,绕开了半米。

    按理说,一个被账房带走、被撤了差事、扔到后厨来洗碗的人,在这种地方是最好欺负的。这园区里的人欺负人不需要理由,一号楼四百个人,谁垫底谁挨打。

    可这三个人一整天没有碰过他。

    他们也不敢跟他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还会不会回去。

    在这个园区里,一个人被弄走了,才是完事了。

    一个人还在这里,就说明这件事还没有完。

    所以这三个人现在这样站着——洗菜的手上滴着水,切墩的刀背朝上,烧火的站在灶膛前面。

    他们在看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陈九斤看着蔡三平的左手。

    那只手还搭在池沿上。

    从他进门到现在,四五分钟,那只手一次也没有下过水。

    他把眼睛从那只手上挪开。

    “热水在最里头那个龙头。”他说。

    “要拧两下才出。”

    十四个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再看那只手。

    他走过切墩的案板,走过那盆青菜,掀开塑料条帘。

    条帘掀开的时候,他身后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那个人开口了。

    蔡三平在他背后说了话。

    那句话很短。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正好从龙头下面冲下来——蔡三平洗完了一只碗,抬手拧开龙头冲手上的泡沫。

    水打在不锈钢的池底上。

    那个声音把话盖住了。

    陈九斤听见了前面一个字的一半。

    后面的没听清。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掀着条帘。

    他的太阳穴没有跳。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条帘放下,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从后厨门口出来是食堂的侧面,一条水泥路通到院子里。院子里那盏路灯坏了一半,只有一边亮。

    陈九斤沿着路往三号楼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面。

    他刚才在门口的那两秒,是在等第二句。

    第二句没有来。

    他也没有回头去问。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头。

    要是他回头,那个人就得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的时候,那句话就变成说给他听的了。

    刚才那一句不是。

    刚才那一句是那个人自己说的,说给一池子水听的。

    陈九斤把手插进口袋。

    他往三号楼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三号楼二层的宿舍里——三号楼的宿舍是六人一间,比一号楼那间八张床的屋子宽敞。

    熄灯以后,高凯在上铺翻身。

    “九斤。”

    “嗯。”

    “你晚上去哪儿了。”

    “食堂。”

    “食堂晚上有什么。”

    陈九斤在下铺睁着眼睛。

    “蔡三平在后厨洗碗。”

    上铺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高凯说:“他没被弄死?”

    “没有。”

    “那……”

    “他一只手洗碗。”陈九斤说,“左手不下水。”

    “一分钟洗三只。”

    “他面前那个池子里五六十只。”

    高凯没有接。

    “高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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