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他刚被当众表扬完


水泥大厅里鼓掌,声音撞在墙上,撞在楼梯口,撞得人耳朵发闷。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三哥!”

    又有人跟着喊。

    掌声更响了。

    蔡三平站在长条桌侧面。

    他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往后转身,也没有抬手压掌声。

    他就那么站着,让这一片声音打在他身上。

    陈九斤在第三排看着他。

    他看见蔡三平笑了。

    那个笑跟前几天都不一样。前几天他笑的时候,嘴角是硬的,笑完脸马上就收住。

    这一次他的下巴松了。

    他的肩膀也落下来了半寸。

    一个人绷了很多天,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知道自己过关了,身上就会松成这样。

    那是他这四年里最松的一刻。

    陈九斤没有鼓掌。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第三排,隔着两排人的后脑勺,看着那张长条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站在桌子侧面的那个人。

    他在等。

    他等的不是别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片声音。

    这四百个人现在正在做一件事——他们用巴掌,当着账房的人,当着这栋楼所有人,承认了一件事:

    蔡三平是这楼里最讲规矩的那一个。

    四百个人一块儿承认的。

    有的人是真信。这几天他们看见段虎被打、被撤,看见规矩表还贴在墙上。

    有的人不信,但他跟着拍了。

    那些不信还跟着拍的人,这会儿手是最响的。

    再过一分钟,这一片掌声会变成另外一样东西。

    会变成四百个人的一个错。

    一个当众犯下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的错。

    人可以忍很多东西。

    人忍不了自己刚刚为一个人拍过手,一分钟以后发现那个人是什么。

    那一刻他们要洗掉的不是蔡三平。

    是他们自己那两只手。

    所以他要等。

    要等这掌声响到最满的时候。

    响到每一个人的手都拍下去、每一个人都在里面了的时候。

    陈九斤把右手抬起来了。

    他没有鼓掌。

    他把手伸进上衣里,伸进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

    练志刚在他左边,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沓通话时长。往下是一张歪的回执,一张退费单,一小片焦纸。

    再往下,是两张挨在一起的纸。

    一张边上起了毛,折痕快断了。

    另一张是新的,八折,折得很方正。

    他捏住了新的那一张。

    他把它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他开始展开。

    一折,两折,三折。

    那张纸在展开的时候响了一下。

    纸声很小。

    大厅里四百个人在鼓掌,那点纸声按理说谁也听不见。

    站在他左边的练志刚听见了。

    练志刚转过头。

    他右边那个人也转过头——那个人是二层的,不认识他。那个人看见他抬着手,以为他也要鼓掌,就把自己的手也抬起来了,抬到胸口,准备跟着拍。

    抬到一半那个人停住了。

    因为陈九斤手里那不是巴掌。

    是一张纸。

    已经展开了。

    一整张,横着摊在他两只手中间。

    纸上有十一行。

    队列最东边那一头,段豹站在最边上。

    他站的位置离陈九斤大概八九个人。

    他从八点整站到现在,一直没有动过。

    这会儿他把头转过来了。

    他看着陈九斤手里那张纸。

    他没有出声。

    前面的掌声还在响。

    蔡三平站在长条桌侧面,脸朝着东门那一边。他还在笑。

    他的下巴还是松的。

    长条桌后面,那个人已经把笔收进上衣口袋了。

    他站起来了。

    背对着四百个人,他把套袖往上提了提。

    他准备走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

    掌声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