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当着全楼说四个字



    阮玉兰握笔的手停在纸上。笔尖压着没动,墨在那一点上洇开,洇成一个圆。

    二楼栏杆上趴着的那几个老员工同时直起了身。

    段虎在桌子侧面,本来正在活动手腕,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停住了。

    蔡三平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再说一遍。”

    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我有意见。”

    蔡三平这一次没有笑。

    “你有什么意见。”

    “第三个名字,”陈九斤说,“您还没念。我先说完再念,行不行?”

    “说。”

    “这个月的业绩表是按机位出的。”

    他没有提高声音。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前十排听清楚,后面的人得往前挤一挤才行。

    于是后面的人往前挤了。

    “十七号机位,这半个月一直空着人在打,但打的人不是原来那个。”

    “三零七六,高凯,半个月前把机位从十七号挪到了三号。挪机位没报,报表还挂在十七号。”

    “所以这半个月,他打的都记在十七号那一行。十七号现在是三零八四在坐。”

    “三零八四这个月排第一百九十七。”

    大厅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不是喧哗,是那种一个人跟旁边人说一句、旁边人再跟他后头那个说一句的传话声。声音从前排往后走,走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往上走到二楼。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十七号和三号。”他问。

    “我抄过单子。”

    “抄一遍就记住了?”

    “记住了。”

    段虎从桌子侧面走过来,站到蔡三平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蔡三平摆了下手。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四百个人。

    陈九斤知道他现在在算什么。

    他不是在算高凯该不该走。他在算另外一件事:这四百个人刚才听见了什么。

    他们听见的不是“有个新来的替一个断手的求情”。

    他们听见的是“这个月的表可能算错了”。

    一张算错的表,今天错在高凯身上,明天可能错在任何人身上。

    刚才九秒钟没有人出声,是因为大家都以为那张表是天。

    现在天上有个窟窿。

    蔡三平要是硬压下去,四百个人从今天起谁都不服那张表。他就得靠打人来管这栋楼——他能打,但一栋楼四百个人,打不过来。

    他要是当场认了,那就是当着四百人承认自己的表算错了。

    蔡三平抬起手,指了指阮玉兰。

    “核。”

    就一个字。

    阮玉兰把名册翻开,走到桌边,从下面抽出另一沓纸——那是原始的机位记录。

    她核得很快。

    一层大厅里四百个人站着看她翻纸。

    翻到第三张,她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蔡三平一眼。

    “十七号有两个人。”她说。

    蔡三平的脸没有变。

    “重算。”他说。

    阮玉兰用笔在纸上勾了几下,算完把纸推过去。

    蔡三平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没有人动。

    他看完,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抬起头。

    “三零七六,不去。”

    底下那点传话声一下子停了。

    紧接着从后排开始,有人开始拍手。

    拍手声很稀,也很乱,拍了几下就没了——大概是拍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拍。

    蔡三平等那点声音停了,才接着说。

    “第三个。”

    他低头看重算过的那张纸。

    看到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手指还压在那一行上。

    蔡三平抬起头。

    他没有看陈九斤,也没有看底下的四百个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厅最边上、靠墙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贺明。

    蔡三平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塞进了自己裤兜。

    “今天到这儿。”他说,“散了。”

    四百个人开始往外走。

    没有人问第三个是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把那张纸塞进兜里。

    出大厅的时候,人挤在门口,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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