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出声。

    绑好了,陈九斤站起来。

    他没有去看段虎,他先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把地上那个硬皮本子捡起来,翻开,掏出笔。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就着走廊的灯写。

    写的时候他念了出来。

    “六点二十七分。”

    “一号楼一层楼门口。”

    “三零七六,高凯,右手无名指、小指伤,肿。”

    他抬起头。

    “动手的人。”

    他看着段虎。

    段虎笑了。

    “段虎。”他说,“你写啊。”

    陈九斤低下头写。

    “段虎。”

    “在场的人。”

    他抬眼往围着的那一圈人扫过去。他不是在找人认,他是在数。

    “在场三十七人。”

    他把这一行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一栏。

    “事由:本人自述欲离楼,被拦。”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段虎凑过来,把脸伸到他跟前。

    “记吧。”他说,“记了也没用。这本子是我给你的。月底你还得交给我。”

    “交给三哥。”陈九斤说。

    “三哥?”段虎笑得更大声了,“三哥也得看是谁记的。”

    他把棍子扛回肩上,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对了,你外套破了。”

    他说完就上楼了。

    围着的人开始散。散得比围过来的时候慢,有几个走了两步还回头看。

    阮玉兰蹲在地上收药片。她一片一片捡,捡得很慢。

    “他跑什么。”陈九斤问。

    “今天上午公示换纸了。”阮玉兰说,“他倒数第二。”

    陈九斤没有说话。

    上午他也看了那张纸。他看的是自己那一行——三零七八,倒数第七。

    他没有往下再看两行。

    阮玉兰把最后一片药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回箱子里。

    “药是有数的。”她说,“撒一片就少一片。”

    她抱着箱子站起来。

    “他这只手,”她说,“最好的情况是长歪。”

    高凯坐在门槛上,右手架在腿上。他一直低着头。

    陈九斤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两个人坐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高凯忽然开口。

    声音很小。

    “我不是想跑。”他说,“我就是……我想到门口看一眼。”

    “看什么。”

    “看外面。”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天还没黑透,天边有一道暗红。院子里空着,围墙外面是那座山。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是六点半。

    发电机没有响。

    这几天他数过,发电机每天十一点整启动,一秒不差。可是刚才那十分钟,交接班最乱的时候,楼里的灯闪了两下。

    灯闪,说明电不稳。

    电不稳,说明有别的东西在用电。

    他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

    记在今天这一页的最下面,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压封皮。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这本子是段虎给他的,月底也要经段虎的手。段虎说得没错。

    但段虎有一句说错了。

    段虎以为,写下来的东西要有人认才算数。

    三年催收,陈九斤见过太多张写满字的纸。有的纸从来没人看过,压在档案袋最底下,一压三年。可等到有一天出事了,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那张纸。

    那时候写它的人在哪儿、给谁写的、谁签的字,一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纸上写着几点几分、谁动的手、多少人看见。

    他把本子塞进裤腰。

    高凯还坐在门槛上。

    “疼吗。”陈九斤问。

    “疼。”

    “那就说出来。”

    高凯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