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三十二年前走出家门的男人,看着那个在第八层里被三千个陌生记忆淹没的男人,看着那个在冰晶祭坛上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了“的男人,看着那个此刻趴在牛粪火旁边哭得像个小孩子的男人——那是他父亲。那是他的父亲。他终于把他找回来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怀里小羊羔的额头。小羊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丹增给他们指了路。
从山谷出去,沿着溪流一直往东走,翻过最后一座山口,就能看到喀什三角洲的边缘——一片广阔的、绿色的、像地毯一样的草原,草原上有村庄,有公路,有电线杆,有汽车,有活人,有世界。
“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就能到叶城。“丹增用藏语说,扎西顿珠翻译着,“叶城有邮局,有长途电话,有医院。你们可以去那里给家里打电话。“
孔武握着丹增的手,用力摇了摇。丹增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得让人不想松开。
“谢谢。“孔武说。
“不用谢。“丹增说,用蹩脚的汉语,“雪山选中的人。你们回来了。雪山高兴。“
他转身走向羊群,吹了一声口哨,羊群开始移动,像一朵白色的云在山谷里飘,飘向远处的山坡,飘向有草的地方,飘向有阳光的地方。
四个人背着背包,抱着小羊羔,顺着溪流往东走。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像一首歌,像一首欢快的、带着水花的歌,在山谷里回荡,在岩壁上回荡,在天空中回荡,一直回荡到山口外面,回荡到草原上,回荡到有人的地方。
走到山口的时候,孔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在身后延伸,像一条绿色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黑色的岩壁,岩壁的上方是白色的雪山,雪山的顶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像一座神的宫殿,像三千二百年前那个守门人最后看了一眼的世界。
他转过头,面向东方。
东方是喀什三角洲的方向。是平原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是母亲在等的方向。是电话在响的方向。是医院在等的方向——孔庆山需要检查身体,三十二年的封印生活对他的内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的肝、他的肾、他的肺、他的心脏,都需要检查,都需要治疗,都需要时间恢复。
“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下山口,走进了一片广阔的、绿色的、铺天盖地的草原。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野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生命的味道,像一万个春天同时扑面而来,把三个人身上的盐霜味、汞蒸气味、冰晶的冷味、封印的铁锈味,全部吹散了,全部吹走了,全部吹没了。
小羊羔在孔武怀里叫了一声。不是哭,不是叫,而是一种欢快的、像在唱歌一样的叫声,在草原的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像一声号角,像一声呐喊,像一声三十二年后的“我回来了“。
孔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
他迈开步子,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身后,盐壳圣城沉在地底六十年。前方,喀什三角洲的炊烟在升起。而他的手心里,那些白色的盐晶粉末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颗星星,像一盏灯,像三千年的时间里唯一没有熄灭过的东西。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