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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面不大,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从地上挖走了一块。但湖里没有水。

    或者说,没有正常的水。

    湖底铺着一层暗银色的液体,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头顶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液体表面有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水的那种反光,而是像水银一样,厚重、粘稠,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质感。

    “那就是盐晶汞。“沈棠的声音有些发颤,“液态汞和盐晶的混合物。整个湖底都是这东西。“

    孔武蹲下身,从湖边捡起一块小石头,丢进湖里。

    石头落在那层暗银色液体表面,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掉进糖浆里一样,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大约半米深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溶解,先是表面变得模糊,然后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液体中,连一点气泡都没有冒。

    “汞会溶解金属。“沈棠说,“但正常的水银不会溶解石头。这个湖里的东西,成分比水银复杂得多。我修复过的那块盐晶样本上,刻着象雄文,翻译过来大概是——'湖中无鱼,食忆为生'。“

    “食忆为生。“孔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莫名地发毛。

    “爷爷说,掉进湖里的人,不是被淹死的。“扎西顿珠也蹲了下来,盯着湖面,“是被'吃'掉的。但吃的不是肉,是脑子里的东西。爷爷亲眼见过一个人掉进去,那人没有喊,没有挣扎,就站在湖里,面带微笑,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脖子的时候,他突然开始说话,说的全是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像是有人在翻他的记忆。“

    孔武咽了一口唾沫。嘴里那股金属甜味更重了。

    “那后来呢?“

    “后来沉到头顶,就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平静如镜,暗银色的液体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营地呢?“孔武问。

    “那边。“扎西顿珠指了指湖的东侧。

    湖边确实有一圈旧帐篷的痕迹。不是帐篷本身,因为帐篷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些木桩和铁钉,半埋在盐壳里,还有几截生了厚厚红锈的汽油桶。孔武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其中一根木桩。木桩已经朽了,一踢就碎了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朽木芯。

    “五四年留下的。“扎西顿珠说,“爷爷说科考队在这里扎营了十七天。第十七天晚上,孔庆山一个人带着地图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孔武在营地的痕迹中间慢慢走了一圈。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片——一个破了的搪瓷杯,杯子上还能看见“西藏科考“四个红字;几截铅笔头;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片,可能是帐篷的碎片;还有一枚生了锈的地质锤头,木柄早就腐朽断了。

    他在那枚锤头旁边蹲了下来。

    锤头的侧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被锈迹填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孔。

    孔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字。

    三十二年的锈,三十二年的风沙,三十二年的盐晶侵蚀。这个字在这里等了三十二年,等一个叫孔武的人来。

    他把它捡起来。锤头很沉,锈迹粗糙地磨着他的指腹,那种触感让他鼻子一酸。

    “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天。“沈棠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你父亲。他每天去湖边看,每天在帐篷里画地图。扎西的爷爷说,孔庆山那十七天几乎没有睡觉,每天都在写东西、画东西,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说他看见了。看见了城里的人。他说他们不是死的,他说他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孔武没有回头。

    “他说——'他们在等第六十日。等一个人来。等一个姓孔的人来。'“

    孔武的手握紧了那把生锈的地质锤。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暴风雪来了。

    第一片雪花落在孔武手背上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等第二片、第三片跟着落下来的时候,他抬头一看,西边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风猛地变大了,从湖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金属甜腻味。

    “进帐篷!“扎西顿珠大喊一声,从背包里扯出帐篷往地上砸。

    三人手忙脚乱地把帐篷支起来。高原上的帐篷必须用地钉打得很深,否则风会直接把整个帐篷卷走。孔武用那把生锈的地质锤当锤子,一锤一锤把地钉砸进盐壳里,每砸一下左腿的膝盖就震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帐篷刚支好,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飘雪,而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沙子一样,雪粒子又硬又密,打在帐篷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拿石子砸。

    三人钻进帐篷里,把拉链拉到顶。帐篷里点了一盏汽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三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温度零下二十度以下。“扎西顿珠看了看温度计,“帐篷能撑一夜,但明天早上盐壳上会结冰,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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