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沉思一下，决定还是不为难自己了，于是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就出现在纸上，只见 —— 提锡壶，游西湖，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

    方志远笑得得意，对去吧，这对子放到后世都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完美答案。

    谢必安看着纸上的上联，“锡壶和西湖？……妙，当真是妙。”

    那掌柜的脸上也挂上了笑容，心想这方公子还真是没让他失望，这对子一出，他这一壶春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诗仙人”出的对子，怕是这附近的读书人都要来看看吧。

    墨迹一干，掌柜的就高兴的拿着那上联下去了。

    底下等待的书生见掌柜拿着纸下来，都积极的凑了过去，“掌柜的，方公子写的联子如何？”“我要第一个看看。”“别挤别挤，让掌柜挂起来。”

    方志远、谢必安、方书远三人并肩靠在窗沿，一同朝下望去。

    楼下人群层层围拢，不少人踮着脚往新挂好的上联那边挤，有人读出字句，紧跟着便陷入沉默，指尖反复轻点纸面，低声琢磨。

    有人来回踱步，折扇敲着掌心，眉头紧锁。偶尔有人试着说出半句下联，又立刻被旁人指出不妥，随即又是一阵争辩。

    果真就是无一人答得上来。

    风穿过窗沿，带着楼下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飘上来，三人静静看着底下这群书生为一联绞尽脑汁，神色各有不同。

    方志远这次魁首的名分当之无愧，茶楼掌柜快步上楼来报喜，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说完恭贺的话，顺势开口求字，还奉上一个承盘，里面是五十两银的润笔费。

    这笔数目比不上倚香楼出手阔绰，但这才是市面上给文人润笔费的行情价，还得是那种风声比较大人才有的级别待遇。

    方志远本来就不是奔着银两来的，没有推辞，取笔落纸，写下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谢必安看着纸上字迹，笑着出声：“应景，实在应景。”

    他心底暗自感慨，当初只是因为那首《清平调》生出结交的心思，竟能认识这样一位才思出众的人。

    他的老师、同窗一向都夸他才思敏捷，是难得通透的学子，可和方志远一比，他才察觉自己行文思虑处处带着雕琢的匠气，反观明之，一言一行一字一句，内里都藏着开阔的深意。

    这份惺惺相惜的心意到了顶点，谢必安抬眼看向方志远，郑重开口：“昨日明之还说，尚未寻好读书的去处，你觉得稽古书院如何？我们书院院长是詹师，授课的冯师、吕师、曹师，都是当世大儒。你若愿意，我们做同窗可好？”

    方志远没料到谢必安会在这时直接提起这件事，微微一怔：“若是可以，明之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听闻，想要拜入詹师门下，需要有人举荐，这一关怕是不好办。”

    方书远原本慢悠悠摇着扇子，听见这话，握扇的手腕一收，扇骨利落并拢合拢，“啪”的一声轻响，然后重重拍在另一只手掌心。“这点不难。如今明之的才学，众人都亲眼见过。回头我和钧正一同去和老师说你的事，应当不会有阻碍。”

    谢必安跟着点头：“琢之说的没错，老师性子并不严苛。只是他收徒，比起才学，更看重人品。见字如见人，明之不妨写一幅字，我们前去引荐的时候，也好有凭据说给老师听。”

    “那好说。”

    方志远看桌上纸笔现成，也不拖沓，蘸墨铺纸，提笔写下：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名声从此大，汨没一朝坤。

    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现下坊间已经有人直接唤方志远 “诗仙人”，谢必安与方书远只当这首诗是方志远写给自己的，相视一笑。

    谢必安轻声道：“之前看明之遇事，一向淡然从容，我还以为你是谦逊内敛的性子，没想到骨子里这样有趣。”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何等张扬狂放的句子。可二人转念一想，方志远到如今写下的诗文，确实担得起这一句夸赞。

    方志远和谢必安、方书远辞别茶楼，三人顺路转去前街的书肆。

    铺子里书架层层叠叠，堆满经史子集、时文策论，墨纸气息裹着旧木味道漫开。

    方志远在谢必安的推荐下挑了几本准备入书院要用的注本，谢必安和方书远也各自拣选几本新书，几人站在架旁就新书随口聊几句书中的注解，遇到看法相合之处便多说两句。

    挑完书，三人寻了一间清静的食铺吃饭。

    菜式简单精致，席间说的大多是稽古书院的日常，詹师几位先生授课的风格，还有书院里学子的趣事。

    一顿饭吃得从容，没有喧闹劝酒，只慢慢闲谈。

    饭毕，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灯笼次第亮起。

    方志远和二人拱手道别，目送二人走远，不再另寻去处，径直往宋府的方向回去。

    暮色落尽，西院屋内烛火轻摇，四下安寂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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