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二天，沈既白难得闲下来了。

    病房里没什么事可做。他早上六点多醒，护工来查房，医生九点查一次，中午吃饭，下午散步，晚上跟黎望舒视频。中间那大段大段的时间，他只能躺着，或者坐在窗边看楼下。

    第一天他躺得心慌。他脑子里全是门店的排期、茶园的收成、新品的进度，忍不住想问苏镜那几家店开业的第一天流水多少。

    第二天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看他状态好转，坐在床边跟他多说了几句。

    “年轻人。“医生说，“我给你讲个事。“

    “您说。“

    “上个月我接诊一个病人，比你大十岁。“医生说，“开公司的，也是累倒的。送进来的时候，血压二百多，人还算清醒。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医生，能不能让我先把电话打完。“

    “后来呢？“

    “后来做了两个支架。“医生说，“人是救回来了。但他出院那天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把公司做起来了，把自己搞垮了。“

    “你们这行的年轻人，我见得多。“医生合上病历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但是真的。你这种拼法，四十岁就要出大问题。“

    医生走后，沈既白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过的。二十多岁开店，三十多岁拼上市，四十多岁应付债主，五十岁身体就废了。心脏不好，血压高，腰也不行，晚上睡两个小时就醒。那时候他住在很大的房子里，房间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冰箱里永远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牛奶。

    他最后一次住院，是自己一个人签的字。他记得那个晚上，病房里灯是白的，护士问他要不要联系家属，他说不用。他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走得太急了。

    现在他三十岁，眼前这家医院，床也是白的，灯也是白的。但床边有一束花，是昨天黎望舒带来的；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是周铠、马骁、苏镜发的；有人给他送了粥，放在桌上还是温的。

    沈既白想明白了一件事。

    上辈子他拼命，是为了活着——是被日子推着走，不敢停。

    这辈子他拼命，是为了活好。

    这两个劲头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前者是不得不，后者是想要。

    想通这一点，他忽然就安静了。

    住院那几天，他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每周必须休息一天。这一天不接工作电话，不开会，不去门店。

    第二条：早饭必须吃。吃到什么不重要，吃不吃很重要。

    他把这两条写在纸上，拍给苏镜，让苏镜转给全公司管理层。

    苏镜回了一条：“老板，这两条是不是可以再写细点？“

    “不用。“沈既白说，“能看懂就行。“

    出院前一天晚上，黎望舒来陪他吃晚饭。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分一份盒饭。她给他夹菜，夹着夹着忽然停下来。

    “你那两条规矩，我给你加一条。“她说。

    “什么？“

    “每个月，陪我看一场电影。“黎望舒说，“就一场。“

    “行。“

    “你答应了不许赖。“

    “不赖。“沈既白说，“上辈子没看成，这辈子补上。“

    黎望舒愣了一下，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吃得很慢。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进屋子里。

    第七天出院。

    出院那天早上，他在医院楼下走了二十分钟。秋天的太阳不烫，落在肩上有点暖。他走在花坛边的一圈小路上，走得不快。

    周铠车停在门口，看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哥，慢点。“

    “我又不是瘸了。“

    “医生说的话你忘了？“

    沈既白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周铠。“他忽然说。

    “嗯？“

    “这一个月，你们几个是不是天天在家加班。“

    周铠正在拉安全带，手一顿。

    “没有。“他说。

    “苏镜昨天给我看他手机的通话记录。“沈既白说，“凌晨一点半，你打了三个电话出去。“

    周铠不说话了。

    “回去以后，把该排的班排开。“沈既白说，“我定的规矩，你们先从自己开始。“

    周铠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闷闷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沈既白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宽。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十点前上了床。

    躺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习惯，摸了两次手机，最后把手机塞进床头抽屉里。

    那一觉，他睡到了早上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