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树顶骨与逆生种里那声太奶奶


该是楼梯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树门。是一扇普通的、木头的、刷了红漆的院门。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秦朔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扇门。他的头还在嗡嗡作响,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段都带着马兰心的脸——透明的、正在消散的马兰心的脸。

    他一把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树顶。是瓦颜村的院子。

    他家的院子。黄昏。夕阳把黄泥墙染成了金色。院中央那个破搪瓷缸子还在,但缸子里的花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片新长出来的嫩叶——金绿色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马兰心坐在缸子旁边。

    她低着头,头发散在肩头,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穿线。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衣襟散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暗红色的缠枝纹印子——印子比之前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秦朔站在门口,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是透明的。是实的。有温度、有颜色、有表情的。

    马兰心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金绿色的,是普通的、活人的、带着一点惊讶和一点嗔怪的光。

    “你站门口干什么?“她说,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进来。外面冷。“

    秦朔没动。他怕一动,她就会散。

    马兰心放下针,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哭什么?“她说,声音软得不像话,“我又没死。“

    秦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双臂收紧,勒得她骨头疼。他的脸埋在她发间,肩膀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了太久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马兰心没说话。她回抱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在他耳畔,轻声说:

    “标记。“

    然后她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很轻。但力道是实的。有温度、有触感、有血锈味的。

    秦朔的呜咽变成了笑。笑里带着泪,眼泪砸在她肩膀上,洇湿了一片衣料。

    “你咬我。“

    “嗯。“

    “疼。“

    “活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搪瓷缸子里,两片新长出来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晃着。缸子外壁那块生锈的铁皮上,锈迹正在慢慢褪去。但褪去之前,最后拼出了一行字——

    不是威胁。不是催促。

    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像孩子学写字一样的字: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