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生而又华贵的寝殿。

    邱莹莹盯着头顶那幅绛红底绣金线云纹的帐幔,目光从最中央那朵碗口大的缠枝莲,缓缓移到左边第三朵,再移到右边第五片垂落的流苏上。她已经数了三遍了。流苏一共四十六根,左右各二十三根,最末端坠着米粒大小的红玛瑙珠子,在晨光里偶尔一闪,像极了显微镜下某种染色体的荧光标记。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极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药味,还有某种陈年木质家具特有的、温吞吞的气味。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也没有护士推车碾过走廊时那种由远及近的轱辘响。

    她睁开眼。还是那幅帐幔。绛红底,金线莲,四十六根流苏。

    好。她,邱莹莹,二十八岁,某三甲医院心内科苦逼专硕,昨晚刚值完一个长达三十六个小时的连班,在写第三份病历时趴在电脑前睡了过去。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里。身上盖的是云锦蚕丝被,枕边放着半块没来得及收进匣中的暖玉,触手温润,带着前一位主人残留的体温。

    “王爷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两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少女一左一右掀开帐幔,动作齐整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晨光忽然涌进来,邱莹莹下意识眯了眯眼。

    “王爷今日气色尚好。”左侧的宫女抿唇一笑,从托盘上捧起一件月白色中衣。

    邱莹莹没动。她花了大约三秒钟的时间,从原身那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的记忆片段里,勉强认出了眼前这个宫女的名字。明夏。原身的贴身女官,自幼跟在身边,忠诚到近乎固执的地步。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越,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沙哑,却全然不是她自己的嗓音。这把声音更沉,更稳,尾音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下压感。

    “回王爷,卯正三刻。”明夏低眉顺眼地回话,双手却已经将中衣抖开,做好了替她更衣的准备。

    邱莹莹坐起身。心口的位置隐隐有些发闷,像是宿醉之后那种钝钝的、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她抬手按了按,触到原身残留的最后一段记忆:昨夜子时,原身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半张密报,上面写着些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从心脏深处炸开的绞痛,笔从手中滑落,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原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死死攥住桌角,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钩残月,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这身体,是真的有病。而且是随时可能猝死的那种。

    “王爷?”明夏见她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邱莹莹收回手,扯了扯嘴角:“无妨。更衣吧。”

    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明艳,英气,五官轮廓比寻常女子更为深邃锋利,仿佛刀刻一般。尤其那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不怒自威。这张脸放在她那个时代,怎么说也是个霸总文女主级别的长相。唯一的缺憾是唇色。太淡了。淡得几乎透明,像是所有血色都被那具病弱的心脏抽走了似的。

    她盯着镜中的人看了许久,镜中人也看着她。直到明夏将最后一道玉带在她腰间束紧,轻声提醒:“王爷,该上朝了。”

    邱莹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也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来整理原身留下的记忆。庞大的信息量让她头痛欲裂,但好在,她本身就是学医的,早就习惯了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复杂信息。她花了大约四个时辰,把原身的人生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大周朝。一个她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朝代。国祚一百七十余年,如今在位的皇帝年仅九岁,还是一个会为了一只蛐蛐在御书房里打滚的小娃娃。而执掌这个庞大帝国的,便是眼前这具身体的主人。

    邱莹莹,大周朝唯一的女性摄政王。

    这个名字倒是跟她前世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原身的父亲是开国以来唯一被封为异姓王的邱氏一族的嫡女,因为家族男丁凋零,她自幼被当作男儿抚养,习武读书,骑射皆精。先帝驾崩前,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她,封为摄政王,总揽朝政。满朝文武表面上俯首帖耳,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谋划。

    而原身最大的软肋,除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跳的心脏之外,还有一个人。

    周曳。

    太医院最年轻的五品医官。出身寒门,却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闻名京城。传言他面如冠玉,性子却冷若冰霜,入太医院三年,从不在王公贵族面前多笑一下。宫中贵人们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天半夜急病发作,全京城只有他肯半夜爬起来、拎着药箱从城南走到城北。

    原身是什么时候对这人上了心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大约是半年前,太医院院正来为原身请平安脉,诊完之后犹犹豫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身不耐烦,让人把全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挨个把脉。把到最后,只有这个周曳,搭上她的手腕不过三息,便冷冷道:“王爷心脉有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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