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缺指之夜


上,剑刃与黑线摩擦出刺耳尖鸣,寒霜从刃口一路爬到她虎口。她眉都没皱,只道:“陆临渊,左三寸。”

    陆临渊照骨看见黑线根部藏在桌下旧刻里,拳没有砸线,而是砸那三个被后刻的“不得空置”。第一拳木屑飞,第二拳露出旧字边缘,第三拳震得他前臂旧伤发麻。

    未来楚玄微抱着书记,抬头看他们这一群闯进旧败局的人,忽然笑:“你们比我那时候人多。”现世楚玄微道:“你那时候也不缺人,是你后来不让人靠近。”

    尸体沉默片刻:“对。”

    书记下葬时,未来楚玄微没有给他大官名,只在碑上写“记字的人”。因为老人活着最烦别人喊他“弈天首记”,总说自己就是个抄字的。现世楚玄微在碑前蹲了会儿,把半壶酒倒在土上。酒一落地,败局里的泥居然真的有了酒味。

    钱掌柜鼻子一酸,还要嘴硬:“这么好的酒给死人。”楚玄微回:“活人不给我喝。”钱掌柜把自己腰间小葫芦递过去:“一口。多了记账。”

    楚玄微喝完,低声道:“以后我真要切手,先拦我。”程峤问:“拦不住?”楚玄微看他:“那你先把刀磨钝。”

    书记下葬后的第七天,他儿子把父亲留下的一只木匣送来。匣里不是机密,只有几十张被划掉的草稿。每张草稿都写着“楚先生今日犹豫了什么”。老人似乎怕后来的人只看见最后命令,把那些没采用的念头也偷偷留了下来。

    其中一张写:【先生原想撤令,后因北关死二百人而改。】另一张写:【先生想亲去问村民,急报至,未成行。】还有一张只有一句:【今日先生很累,不应让他拍板。】

    未来楚玄微看完最后那张,坐在地上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睛发红。

    现世顾长庚把每张草稿都仔细抄下。楚玄微问他抄这个干什么。顾长庚道:“正式令只能证明你做了什么。草稿能证明你不是天生就只有一个答案。”

    断指之后,楚玄微用左手写字练了三个月。字丑得本人都嫌弃。一个小吏每天替他磨墨,偷偷把最丑的一张留起来,说以后若先生真成了神,就拿出去证明神也写过狗爬字。

    未来尸体讲到这里时,现世楚玄微笑骂:“这小吏叫什么?”尸体答:“苏禾。”又补一句,“后来被我赶走了。”

    “为什么?”

    “他骂我不肯还权。”

    楚玄微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未来不是因为身边没人提醒才走到尽头。提醒的人一直都在,只是他后来把最刺耳的声音当成了妨碍。

    苏禾——那个后来骂楚玄微的年轻小吏——第一次见断指时,没问缘由,只带来一只木制假指,说是自己削的。大小不合,套上去歪得厉害。未来楚玄微嫌丑,第二天却还戴着。

    现世楚玄微看见那木指,忽然伸手去碰。幻影穿手而过。他笑骂一句:“手艺真差。”未来尸体道:“我也这么骂过。”

    书记之子临走前没有接任何官职。他说父亲一辈子替别人记字,自己想去种茶。楚玄微准了。后来弈天台扩权时,有人曾建议强召他回来,因为“最熟旧令”。未来楚玄微拒绝了。

    现世楚玄微听见这一点,低声道:“至少还有一次没替人选。”尸体答:“所以我说,我不是一夜变坏。”

    木制假指后来磨得发亮。未来楚玄微一直戴到接下弈天总权。真正的主位却不认木头,只认那截被它卷走的血肉。也就是说,他连“用假指把自己补回普通人”的机会都没有。

    陆临渊看着那截木指,忽然道:“以后任何位置若只认人的血,不认人的话,就先当它有问题。”顾长庚把这句也记下。

    苏禾送木指后还在匣底压了一张小纸条:手缺了可以补,话不让说才是真的缺。未来楚玄微当年看完骂了他半个时辰,却一直没扔。现世楚玄微把纸条读了两遍,最后塞进自己袖里。

    楚玄微把纸条折好,难得没拿来开玩笑。

    因为有些提醒,笑过去就真会忘。

    他把它贴身收着。

    没有再丢。

    一直。

    “可我那时才发现,”它说,“位置一旦只认一个人,连我自己都没有资格说我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