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东家
「我只看抬头。」罗账房说,「三张纸的抬头都在里那一面。我看不见。」
陆远心里动了一下。
「这么说,你盖了三张,不知道是盖给谁的。」
「不知道。」罗账房说,「这是我这二十二年里,第二后悔的事。」
「第一后悔的呢。」
罗账房没答。
「你今天为什么肯说。」陆远问。
罗账房看着窗外。
「昨儿晚上我想了一宿。」他说,「你要是前两天来,我还是那四个字。」
「今天不一样。」
「今天薛先生去了药王阁。」罗账房说,「他抱着那本本子去的。我跟他在行里做过事。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把字写错过一个。他要是肯认,我还有什么好藏的。」
他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
「我侄子开车接你来的吧。」
「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二十二年最怕人提这个字。」
罗账房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小时候在我铺子里睡过几晚。」他说,「我夜里说梦话,他都听着呢。」
「三张盖完,隔了三天,」他说,「薛先生到柜上来了。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这一回抬头朝外。」
「抬头上写着两个字。行里。」他停了一下,「底下一个字,罗。」
屋子里静了静。
「那行字我看见了。」罗账房说,「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印是我盖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
「那张纸上,也是我按的印。我自己给自己的。」
「那时候你多大。」
「三十三。家里三个孩子。」罗账房说,「我按了。」
他把碗端起来,没喝,又搁下。
「按完我把纸折起来,压在铺板底下。没烧。我想着早晚有这一天,有人来问我一句话。」
「铺板底下那张纸,」陆远说,「还在。」
「还在。」罗账房说,「我不敢烧,也不敢拿出来。二十二年,我搬过两回家。箱子可以不要,那块铺板我拆了带走。」
陆远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枚印,在你手里。」
罗账房站起身。他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下抽出一个木箱,箱上挂着一把小锁,钥匙挂在腰上那一串里。开箱,取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东西。
布解开,里头是一方印。石头黑褐色,圆座,顶上雕了个小钮,磨得发亮。
他把印放在桌上,印面朝上。
陆远凑过去看。印面上两个字,篆书,笔画里嵌着红。那点红不匀,靠边的地方深,靠里的地方浅。
「二十二年了。」罗账房说,「我擦过三回灰,没动那点红。」
「有几年我想过扔。」他说,「扔了就干净了。可是每回把箱子打开看一眼,又合上了。扔了就是洗。留着,才算记。」
陆远把印捧起来,翻过来看印背,看印钮,看座上磨出的那道弧。印面边缘有个极小的崩口,像被什么磕过一下。
他把印放回布上。
「跟我去一趟药王阁。」他说。
「行里的印,不进别家的屋。」罗账房说。
「药王阁不是别家。」陆远说,「它该在柜上。」
罗账房看了他半天,把布重新裹好,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拿。」
陆远把印收进布包。他站起身,又把那口木盒端到窗边。
「还有一件事。」他说,「盒底有道印子。你对光看看。」
罗账房走过来。他把盒子端在手里,斜着对光,眼睛眯起来。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盒子放下,退回桌子那头,两只手收进袖子里。
「不是我划的。」
陆远站在当地。窗外的光就是那么亮。盒底那道划痕,从这头到那头,划得不深,可走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