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根



    「我送过三张。」张承业说。

    「加上您自己写的那张。」

    「那是我自己扯的纸,不算行里的。」

    「行里的本子,撕过几张?」

    张承业想了想,摇头。

    「我每回送完字回去交差,本子都是合着的。」他说,「后来有一回,我手快,指头在边上摸了一下——毛的。我数了数,五道口子。」

    「五道。」陆远说。

    「我问过薛先生。」张承业说,「就一句。他说,行里的字,有的不用你送。」

    陆远后背有一点凉。

    「那另外两道,是给谁的?」

    「不知道。」张承业说,「他不说,我就不问。行里的规矩。」

    「印和本子,后来去哪儿了?」

    「行关门那天,薛先生先走的。」张承业说,「我后头进去收拾东西,印盒是空的,本子也不见了。我猜是他收走的。」

    「您找他找过?」

    「没找。」张承业说,「他那个人,写一辈子字,犟。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行里的字,不能丢在外头。」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远。

    「你要是找着那本本子,替我看看。」他说,「我送的那三张,存根上都记着谁的名字。我这辈子就干过那一回。」

    临走的时候,张承业从椅子上站起来,扶了一下桌沿。

    「你师父的门,我后来再没去过。」他说,「你替我带句话,就说,那张纸我写的,字丑。该我认的,我认。」

    从里头出来,天还没黑透。

    陆远没回医院,先去了城东那家招待所。罗账房还住在二楼西头那间小屋,桌上摊着几张纸,手边一杯凉茶。

    「你怎么来了?」罗账房把眼镜扶了一下。

    「问一个人。」陆远说,「薛敬堂。」

    罗账房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还在?」

    「您认得他。」

    「认得。」罗账房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行里的先生。他教我认过账上的字。他那个字,一个笔画都不肯省。」

    「他在哪儿住?」

    「城北关厢,老关帝庙后头那条窄巷。」罗账房说,「门口摆一张桌子,压一块镇纸,替人写书信。二十多年了,他没搬过。」

    陆远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行里那枚印,你见过没有?」

    「印归东家。」罗账房答得很快。

    答完,他把两只手收进了袖子里。

    城北关厢的路窄,两边墙皮都掉了,墙根底下堆着柴禾和破筐。老关帝庙后头那条巷子更窄,只容一个人走进去。

    巷口第一家,门虚掩着半边。门里一张旧方桌,桌上搁着一块黑镇纸,镇纸底下压着几张写了半截的信纸。一个老头坐在桌后,头发全白了,梳得很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褂子,袖口套着一对黑布袖套。

    他手里有笔,正在写。写完一行,抬眼看门口。

    「药王阁的人。」他说。

    陆远站在门槛外头。

    「您怎么知道?」

    「你这双手。」老头把笔搁在笔架上,「抓药的。手指头伸开是平的,虎口没有茧,指腹上有一层药的滑。这两天城里的风声比我这支笔走得快——柜子回来了,门开了,我这个写字的,心里有数。」

    「薛先生。」

    「嗯。」

    他没请陆远坐,也没问来意。他把凳子上的一摞废纸搬开,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外头一层油布,里头裹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

    他把布包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本子在这儿。」他说,「我留了二十二年。」

    陆远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你不揭开来看看?」薛先生问。

    「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问字的。」薛先生说,「字我写在纸上,你自己看。本子你也拿去——本子是行里的东西,行里没了。药王阁要,就拿去。」

    他说完,把笔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再写。

    灯搁在桌子一角,火苗很小。

    「我只问你一句。」薛先生抬起头,「那年腊月,那张送到药王阁的纸,是我写的。」

    「纸上要的是一页账。送到以后第十来天,阁里起了火。」

    他把笔放下。

    「那把火,是不是我这张纸逼的?」

    陆远站在那张方桌前面,一时没答上来。

    灯在两个人中间,风从巷子里过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这句话,」陆远说,「得在药王阁的柜前答。」

    薛先生点了点头,把袖套摘下来,叠好,放在镇纸旁边。

    「明天我去。」

    陆远抱着那个布包走出窄巷。包很轻,一层油布一层旧报纸,隔着布能摸到里头一本硬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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