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钱



  最新网址:wap.aixiashu.la

    窗外的廊灯又灭了一回。小李趴在调剂台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陆远没睡。他把那张黄纸方子摊在灯下,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陆师傅,歇会儿吧。」小李含含糊糊地说,「后半夜的方子,拢共没几张,您这么瞪着它,它也开不出花来。」

    「它要是能开花,我倒省心了。」陆远说。

    他这话是真心的。方子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瘦硬,带筋骨,一笔一划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路数,师祖的瘦金体。可方子上的药,越看他心里越沉。

    头一味,麻黄。二味,附子。三味,细辛。

    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温阳散寒的路子,治的是寒邪直中少阴的急症。这种方子他见过,医院里经方派的大夫爱用,可人家用细辛,都是一钱,顶天了一钱半,还得反复嘱咐患者先煎后下,盯着喝下去。

    这张方子上,细辛后头白纸黑字,写着三钱。

    「三钱。」陆远念出了声。

    小李被他吓了一跳:「啥三钱?」

    「细辛。」

    小李是打单的,中药不熟,歪着脑袋问:「三钱咋了?多抓点,不是好得快吗?」

    「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陆远把方子转过去给她看,「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细辛入药,内服不过钱,过了这个量,是要出人命的。这张方子上写着三钱,是寻常用量的三倍还多。」

    小李倒抽一口凉气:「那这方子不能抓?」

    「按规矩,不能。」陆远说,「药师审方,超常规的用量,要么退回去让大夫重新斟酌,要么大夫签个字,写明白原因,出了事大夫担着。这张方子上没名没姓没日期,连个开方的大夫都找不着,就算剂量合规,我也没处抓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方子。

    小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您还看它干啥?打回去不就完了。」

    「打回给谁?」陆远问。

    小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是啊,打回给谁?方子是搁在窗口的,递方的人连个人影都没露。

    「再说了……」陆远的声音低下去,「你看这配伍。」

    他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麻黄附子细辛汤,是仲景的方子,治少阴病。可这张方子,在仲景的底子上动了手脚,加了五味子,加了干姜,还重用了炙甘草。」

    「这不是乱加。」小李跟他搭班久了,知道他每回碰上难缠的方子都会这么自言自语,「这是化裁。您在哪儿见过这路数?」

    陆远没答。

    他在哪儿见过?在那半张纸上见过——不,那半张纸上只有一行字。他是在张德厚的嘴里见过。师父说过,师祖开方,从不在经方的底子上乱动手脚。他要是动了,一准是遇上了非得破例不可的病人。

    「甘草重用……」陆远轻声说,「甘草解百药毒。一张方子里,细辛用到三钱,又拿甘草兜底,这是行家破例,有章法,不是外行胡写。」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小李,你说,一个开方开了一辈子、最讲究规矩的老先生,他什么时候才会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命悬一线的时候?」小李试探着说。

    「命悬一线。」陆远重复了一遍,「救人的人破自己的规矩,只有一种时候,他不破,那条命就没了。」

    他把方子举到灯下,对着光,又看了很久。纸是老草纸,暗黄,纸面起了毛,是放了不少年头的纸。方尾有一道撕口,撕得还算齐整,可撕口边上的纸已经发黄发毛,那是旧撕口,不是今夜的。

    「这张方子,写了有些年头了。」他说,「这道撕口,少说也有二十年。」

    小李凑过来看:「撕掉的是啥?」

    「引子。」陆远说,「方尾那半行,写的是引子。师祖开方,从来不双数收尾,九味,十一味,十三味,总是单数。这张方子,十二味。」

    「双数咋了?」

    「老话说,单数方,双数账。」陆远说,「药王阁的老规矩,一副方子要是落成双数,那就是少了东西。少的这味,就是引子。引子是药铺的眼,认人的。有人把引子撕了,是不想让看方的人知道,这方子是给谁开的。」

    「那您……」小李咽了口唾沫,「看得出是给谁开的吗?」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看药,看得出个大概。」他说,「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又添了五味子、干姜,这是往少阴经里添火的路子,治的是沉寒痼冷、毒入骨髓的病。中这种毒的人,久病不愈,手脚冰凉,大夏天也得裹着棉袄,一到了后半夜,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听着就冷。」小李搓了搓胳膊。

    「这种毒,不是一天两天能种下的。」陆远把方子折好,贴身收起来,「得经年累月地沾,沾上十年二十年,才毒得进骨头缝里。」

    小李没接话。她看着陆远的脸,觉得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陆远把那方子收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