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6章 旧毛衣上的补丁


阿黄的时候,那些纹路会蹭过阿黄的耳朵、脖子、后背,有时候会痒,阿黄就缩一下脖子,老李就笑。

    "痒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牙齿掉了一颗,说话会漏风,喊"阿黄"的时候,"黄"字总是含含糊糊的。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扶手上的阳光慢慢移动。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也很冷,老李的咳嗽特别厉害,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阿黄蹲在他旁边,用脑袋顶他的手。他咳完了,喘着气,摸了摸阿黄的头,说了一句话——

    "阿黄,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因为那双手在发抖。

    后来老李又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比她走的时候还小。那时候你才巴掌大,缩在垃圾桶后面,浑身脏兮兮的。我一看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你饿坏了。"

    他说的"她",是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阿黄见过老李对着那张照片说话,说过很多次。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咳嗽。

    "她走的时候你还没来。你要是来了,你肯定喜欢她。她心软,见不得可怜东西。"

    阿黄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照片里的女人是黑白的,看不清表情,但麻花辫很粗,垂在胸前。老李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会看一眼。

    阿黄有时候会趴在床头柜旁边,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它觉得那个人应该很好,因为老李每次看完照片,手都会变得很轻,摸它头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用力,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把它摸碎了。

    ------

    太阳慢慢移到了院子西边的墙根。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院子里。它很少出来——门开着的时候它才出来,但今天王阿姨走的时候没有关门,虚掩着一条缝。阿黄用鼻子顶开了一条缝,挤了出去。

    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阿黄走到梧桐树下,用鼻子拱了拱落叶堆。

    落叶下面有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扁扁的、圆圆的鹅卵石,表面磨得很光滑。老李以前散步的时候捡回来的,放在院子里当压咸菜的石头。阿黄小时候喜欢叼着这块石头玩,老李就让它叼,说"别咽下去就行"。

    阿黄用嘴叼起石头,含在嘴里。石头凉凉的,表面光滑,硌着牙床。它含着石头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吐出来。

    它走到院墙根下,那里有一排花盆。花盆里种的葱和蒜苗早就枯了,只剩光秃秃的土。老李以前在这里种过太阳花,夏天开得满盆都是,红的、黄的、粉的。阿黄喜欢趴在花盆旁边看花,老李就蹲在它旁边,一边浇水一边说"这花跟你一样,贱养,不浇水也活"。

    花盆旁边有一只破碗。

    是阿黄小时候吃饭的碗,陶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后来老李给它换了一个不锈钢盆,这个碗就扔在花盆旁边当花盆了。里面长了几根野草,绿油油的,和枯死的葱形成鲜明对比。

    阿黄用爪子拨了拨那只破碗。

    碗里的野草晃了晃,没倒。

    它转身走回门口,用鼻子顶开门缝,钻回屋里。

    屋里比外面暗,也比外面暖和。它走到藤椅旁边,又趴了下去。藤椅下面有一块它磨出来的凹痕——是它每天趴在这里,身体压出来的。凹痕的形状像一只蜷起来的狗,边缘的藤条被磨得发亮。

    阿黄趴在凹痕里,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后面。

    那时候它很小,毛是黄白相间的,肚子瘪得像一张纸。垃圾桶里散发出酸臭的味道,它缩在桶后面,冷得发抖。远处传来脚步声——拖沓的、缓慢的、中间夹着咳嗽的脚步声。

    一双布鞋出现在它面前。

    鞋面是黑色的,底子磨平了,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阿黄抬头。

    一个老人蹲下来,手里拿着半块馒头。他的脸很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吃吧。"

    阿黄没有动。

    老人把馒头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吃吧,我不抓你。"

    阿黄盯着馒头,又盯着老人的手。那只手上有很多纹路,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

    它凑过去,闻了闻馒头。

    是热的。

    它咬了一口。

    老人笑了。

    "慢点吃,还有。"

    阿黄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馒头,抬头看着老人。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朝它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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