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3日

    休斯顿，MD安德森癌症中心，九楼血液肿瘤病区。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和远处护士站轻微的键盘声。

    保护性隔离病房的双层门紧闭着，门上的正压指示灯亮着绿光，空气经过HEPA过滤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往外渗，把外面的细菌和尘粒挡在门外。

    这间病房是整层血液科最好的几间之一，正压隔离，气密结构，换气次数和过滤标准都是按移植病房的规格来的。

    病房里光线柔和，房间比普通单间大出很多，靠窗那面放了一张沙发和一把躺椅，旁边的小柜子上码着几本翻旧了的中文杂志和一摞纸巾。

    窗台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柳楒楒家几个孩子的合照，海边拍的，诗琪站在中间，旁边围着一圈小的。

    墙角有个衣柜，旁边是干湿分离的独立卫生间，床头那面墙嵌着一扇采光窗，看着像柜子，推开是连通走廊的观察窗。

    郑欣悦躺在自动升降床上，床头摇高了一些，半坐着。

    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手背上留置着输液管，透明的管子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能看到几块皮下瘀斑，颜色发暗，是这几天渗出来的。

    监护仪在床头轻轻响着，血氧和心率的数字跳得比前几天又快了些。

    诗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温水，拿棉签蘸了水，往郑欣悦嘴唇上润了润。

    郑欣悦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抿了两下棉签，眼皮抬了抬，算是回应。

    诗琪二十岁了，个子随柳楒楒，高挑匀称，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齐肩短发，活脱脱的一个翻版柳楒楒，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有点倦。

    “你爸呢？”郑欣悦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诗琪这些年多多少少从大人嘴里拼凑出了一些，她妈没明说过，但也不避讳。

    “在路上了，刚打电话问过，他的飞机要降落了。”诗琪把棉签搁下，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欣悦阿姨，你先别惦记他，他来了我叫你。”

    郑欣悦嗯了一声，眼皮又往下耷拉。

    这两天她嗜睡得厉害，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醒过来也多半是迷迷糊糊的，偶尔能说几句整话，大部分时间就是睁着眼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又睡过去。

    病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陈丽君先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进门先扫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郑欣悦的脸色，才把保温桶放下。

    “楼下买了点粥，等会儿她醒了喂两口。”

    陈丽君在床另一边坐下来，拿手背探了探郑欣悦的额头，有点热。

    她按了护士铃，护士一会儿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郑欣悦的状态，低声跟陈丽君说了几句，出去了。

    “烧退了些。”

    陈丽君回过头，跟诗琪说了一句，“诗琪，我熬了小米粥，你吃一点，你看看你这段时间，都熬脱相了，你上个月从香港刚来的时候脸还是圆的呢。”

    诗琪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郑欣悦，这会儿又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得很轻。

    诗琪看了一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掖好肩膀，站起身拿起保温桶去了沙发那边。

    病房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诗琪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快速回了条消息，又把手机揣回去。

    诗琪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小米粥还热着，腾起一股白气。

    她拿勺子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咽下去了。

    陈丽君说得对，她上个月从香港过来的时候脸还是圆的，这一个月熬下来，下巴都尖了。

    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她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会儿眼。

    病房里安静得很，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郑欣悦的呼吸浅浅的，陈丽君坐在床边，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

    手机又震了一下，诗琪掏出来看，是王一凡发来的，已经在从机场来这边的路上了。

    诗琪把手机揣回去，起身走回床边，俯身凑到郑欣悦耳朵边上，轻声喊了喊：“欣悦阿姨，我爸落地了，正往这边赶。”

    郑欣悦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嘴角弯了一下，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陈丽君在旁边说：“让她睡吧，醒了再说，你爸过来还要一会儿，机场到医院最快也得一个来小时。”

    诗琪点了点头，又坐回沙发上。

    这回没闭眼，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休斯顿十二月的天，下午阳光还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着光，楼下偶尔有辆车开过去，安安静静的。

    大概过了四十来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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