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汤里的糖


还是做了介绍。

    邱莹莹礼貌地点了点头:“顾公子。”

    顾清宁收起折扇,朝邱莹莹拱了拱手,笑得温文尔雅:“久闻邱姑娘大名。前日在锦绣坊远远见过一面,姑娘在柜台前跟王掌柜谈条件的样子,当真是英姿飒爽。今日近看,更是光彩照人。”

    这话说得不算逾矩,但语气里那股子殷勤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顾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目光在邱莹莹和沈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砚站在邱莹莹身侧,面无表情,但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的目光在顾清宁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仿佛只是在看一幅无关紧要的背景画。但那一息之间,顾清宁的笑容僵了僵——他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自己多心,刚才那个瘦弱少年的目光掠过他的时候,他后颈的汗毛莫名竖了一下。

    老夫人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邱姑娘,我请你来,是想让你给我绣一面屏风。”

    她抬了抬手,旁边的丫鬟从内室取出一个卷轴,展开是一幅画——画面上是云海苍山,旭日初升,山间有溪流飞瀑,松柏苍翠,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楼阁,近处有一只白鹤振翅欲飞。整幅画气势恢宏又不失典雅,一看就是大手笔。

    “这幅《云海旭日图》是京城一位画师为老身画的。我想把它绣成屏风,放在寿宴上。下个月十五是老身六十寿辰。”老夫人缓缓说道,“老身找过云州城好几家绣庄,看了不少绣娘的活计,都不满意。直到前日见到姑娘那条帕子——”

    她顿了顿,看着邱莹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老身见过的好绣品多了去了。京城宫里出来的东西,苏杭那边顶尖绣娘的绝活,老身都见过。姑娘的针法不算最精的,配色也不算最绝的。但姑娘绣的那只蝴蝶——有魂。”

    邱莹莹心中一凛。顾老夫人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她那条帕子最大的亮点:不是技法,而是“魂”。是她把前世积累的审美和生命力灌注进去之后,让那条帕子活了过来。

    “老夫人过奖了。”邱莹莹没有假客气,而是认真地看着那幅画,“这幅《云海旭日图》画面宏大,细节繁多,如果全部用绣来表现,至少需要三个月。老夫人寿辰在下月十五,时间上确实非常紧迫。”

    “老身知道时间紧。”老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所以才要找最好的人。工钱好商量——老身出三百两。”

    三百两。

    邱莹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下,才没有当场失态。三百两是什么概念?云州城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三百两够她们三个人吃十年的饱饭,够在城东买一座小宅子,够给沈砚抓一辈子的人参。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老夫人出这么高的价,说明这面屏风对她很重要,也说明她对邱莹莹的能力有所保留——三百两既是诚意,也是试探。

    “老夫人,屏风我可以接。但时间紧迫,我一个人做不来,需要在顾府借一间绣房,带两个人来帮忙。另外,绣屏风的材料——绢底、丝线、绣架——都需要老夫人这边提供。最后,我有个不情之请。”邱莹莹顿了顿,“这面屏风的花样构图,我想在原画基础上稍作调整,让画面更加适合刺绣的表现。不知老夫人能否允准?”

    顾老夫人眯起眼睛,看了邱莹莹好一会儿。

    这个丫头,胆子不小。三百两的大单子面前,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还有心思提出自己的意见。这种气度,不是一个普通绣娘能有的。

    “可以。”老夫人放下茶杯,“从明天开始,你每日辰时来顾府绣房,午膳由府里供应,酉时收工。至于你要带的人——”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沈砚一眼。

    “随你安排。”

    邱莹莹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信任。邱莹莹定不负所托。”

    老夫人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送客,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顾清宁忽然站了起来。

    “母亲,绣屏风的事,不如让我来跟进吧?”他收起折扇,笑得温良无害,“您寿辰在即,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指着您操持,这点小事就交给儿子来办好了。正好儿子对刺绣也有些兴趣,可以跟邱姑娘多学习学习。”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一闪,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随即又收了回去,淡淡地说:“随你吧。”

    顾清宁得到了应允,笑容更深了几分,转过身来对邱莹莹拱手道:“那就多多关照了,邱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澈坦荡,笑容温和得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对刺绣真感兴趣的世家公子。但不知为何,邱莹莹总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探究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让他颇为满意的物件。

    “顾公子客气了。”邱莹莹礼貌地应了一句,然后拉起沈砚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她拉沈砚的手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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