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潮
海风吹散,被潮水带走,被新一天的太阳覆盖。但东埔太小了。小到任何秘密都装不下,小到任何改变都会被人用放大镜审视,小到那些被你以为已经平息的暗流,其实一直都在深处涌动。只是你站在岸上,看不到罢了。
六月二十四日,台风“珍珠”在台湾海峡上空拐了一个弯,直扑闽南沿海。气象台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东埔村的渔民们紧张起来——这个级别的预警意味着台风中心可能会从东埔附近掠过。杨建国从码头上赶回家加固门窗,搬运队的工友们把码头上的货物转移到高地仓库里,用防雨布盖了一层又一层。杨晓东帮着父亲在院子里钉木板,在门缝里塞旧报纸,把院子里的花盆和杂物全部搬进屋里。母亲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水,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灌满了——她经历过台风断电停水的日子,知道那种滋味。
台风在六月二十五日凌晨正式登陆。杨晓东一夜没睡。狂风像一头困兽在东埔村的上空咆哮,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断电了,家里点起了蜡烛。微弱的烛光在漏进屋里的大风中摇曳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坐在一条风暴中的小船上。父亲坐在门口守着,母亲抱着妹妹缩在墙角,杨晓东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海面上巨浪翻涌,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堤坝上,溅起的水花飞过了海堤。他活了十五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
他的手机在凌晨三点收到一条短信。是邱玉林发来的。
“晓东,五金店进水了。我爸在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腿动不了。水一直在涨,货架倒了一半,门被风堵住了出不去。尚杰在泉州还没回来。我怕。”
杨晓东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穿上雨衣。
“你去哪?”父亲在门口喊。
“邱玉林家进水了。她爸摔伤了。我去帮忙。”杨晓东把手机塞进防水袋里,别在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包贝壳碎片,放进了雨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的,和他棉袄上那个被邱尚杰一拳打穿的暗兜在同一个位置。只是这一次,口袋是用防水布做的。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感觉到碎片隔着雨衣和衬衫硌在肋骨上,然后系紧了雨衣的扣子。
“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母亲也站起来了,蜡烛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蜡泪滴在她手指上。她甩了一下手,用更大的声音喊,“风这么大,树都刮倒了,你——”
“爸。”杨晓东看着父亲。
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儿子——个头已经超过自己肩膀的儿子,手掌上已经有薄茧的儿子,在码头分拣货物从来不喊累的儿子。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在院子里,儿子对他说“我知道可能会输,但不做一定会输”。那时候他以为儿子说的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初恋。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自己年轻时没能做到的事情。
“戴上安全帽。”杨建国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码头上用的安全帽,扣在杨晓东头上,“院子里的竹梯靠在墙边,别走海堤——海堤现在肯定淹了。走村里面那条巷子,从榕树那边绕过去,地势高一点。手机开着,每十分钟给我发一条短信。十分钟不发,我就去找你。”
“你去了妈和妹妹怎么办?”
“我会先把她们送到邻居家。别废话,快去。”
杨晓东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冲进了风雨里。
外面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海堤方向的巨浪已经冲上了堤面,海水倒灌进村口低洼处的巷子,积水没过脚踝。雨不是在下——是在横着飞,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路边的龙眼树被风连根拔起,横在巷子中间,杨晓东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有户人家的铁皮屋顶被掀掉了,在风中翻滚着飞过巷子上空,撞在另一家的墙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他在村里生活了十五年,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但在台风夜的黑暗中,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摸黑走过了东埔村的主巷,从大榕树下绕过去——榕树的树枝被风扯断了好几根,垂在地上,像被打断的手臂。他从榕树的断枝间钻过去,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邱玉林说她怕。她从来不轻易说“怕”。她被她爸骂“白眼狼”的时候没有说怕,被弟弟打肿眼角的时候没有说怕,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没有说怕。她如果说怕,那就是真的怕。她此刻一个人在那家被水淹了一半的五金店里,身边是摔伤动不了的父亲,门外是横飞的暴雨和倒灌的潮水,手机屏幕大概是她唯一的光源。
杨晓东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到镇上。平时走海堤只要十五分钟,但今晚他不得不绕开被淹的低洼路段、被刮倒的树木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他爬过了一截被台风吹倒的围墙,裤腿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膝盖磕在地上,雨衣磨穿了一个洞。他顾不上疼,站起来继续跑。
鸿山镇的情况比东埔村更糟。街道上积水及膝,商铺的招牌被风吹掉了一半,有几家的卷帘门被风压得凹了进去。杨晓东趟着水往前走,经过四果汤店——铁栅栏门半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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