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残响
:“尚杰,你也是。你不是去年还跟这姓杨的势不两立吗?怎么今年就变成——帮他提东西了?是不是考上了泉州三中就飘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邱。不用你提醒。”邱尚杰的声音很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杨晓东是我姐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
“朋友?”邱成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去年冬天的事?忘了你当时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杨家的小子不要脸,死缠着你姐不放。你说要让他好看。我们这些人那天晚上在空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陪你堵人。现在你跟我们说他是你朋友?你耍我们?”
邱尚杰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比任何辩解都有分量。海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摇动,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忘。”他终于开口了,“去年冬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我说他不要脸,我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说他家里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那些话是我说的,不是你们编的。”他把目光从邱成海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杨晓东,然后又转回去,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但我说错了。人可以说错话。也可以改。”
邱成海身后有人嗤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海堤上格外刺耳。
“改?你以为这是写作业?写错了用橡皮擦掉就行了?你一句话说错了,你姐的名声在村里传了一年。你知不知道我妈上次打麻将的时候听人家怎么说你姐?说邱家的女儿倒贴穷小子——”
“够了。”邱玉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的手里还提着那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因为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又挣扎着重新亮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杨晓东和邱尚杰都挡在身后。站在对面的这些人是她的远房亲戚、她的邻居、她从小就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上碰到过的面孔。她以前从来不敢对他们大声说话——她怕流言、怕指指点点、怕别人说“邱家的女儿不懂事”。但今晚她没有怕。
“成海哥,你妈在麻将桌上怎么说我,我听不见。我也不想听。我知道村里有些话不太好听。但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我弟说的,更不是杨晓东说的。是谁在传那些话,你比我清楚。”她把“是谁在传那些话”这几个字咬得很重,但没有直接说出他父亲的名字。不是不敢,是留了一线。
邱成海的脸色变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阿琳,你别不识好歹。我是替你说话。你一个姑娘家在村里被人说成那样,我这个当表哥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替我说话?”邱玉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冷意,“去年冬天在空地上,你站在人群里看着尚杰打人,你替谁说话了?你手里拿着烟,看着一个初一学生被打得嘴角流血,你上去拉了一下吗?你在村里传那些话,说杨晓东骂我们邱家没教养——他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你把他在空地上说的那些话扭曲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你不是替我说话,你是替你自己的面子说话。你觉得表妹跟一个穷小子走得近,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抬不抬得起头?”
邱成海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大街上看到我都绕着走。”
“对。我以前看到你绕着走。因为我不敢得罪你——不敢得罪任何人。我怕我得罪了你,你爸在村委给我爸穿小鞋。我怕我得罪了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有人在我爸背后嚼舌根。”邱玉林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像她切菜的手,“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怎么做,都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我辍学在家看店,有人说我命苦。我交了个朋友,有人说我不要脸。我去厦门读书,有人说我忘本。既然怎么做都有人说,那我为什么不选让自己开心的那种?”
海堤上安静了。连远处放烟花的声音都似乎被海风吹远了。邱成海身后那几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有人低头看脚,有人把手里的啤酒罐放在栏杆上,有人把烟花棒熄了。邱成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大概以为今晚的对话会像以前一样——他带着几个熟面孔往那儿一站,邱玉林就会低下头,杨晓东就会往后退,邱尚杰就会沉默。但今晚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所以你现在是——铁了心要跟这个穷小子在一起?”邱成海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不甘。
“他不是穷小子。他有名字。”邱尚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他叫杨晓东。他爸在码头扛水泥,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他自己每天晚上在台球室扫地擦桌子擦到十一点。他没偷没抢没欠任何人一分钱。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没资格叫他‘穷小子’。”
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意外。他们认识邱尚杰太多年了——从他还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在村里乱窜的时候就认识,从他在学校里打架不要命的时候就认识,从去年冬天他说要“让杨晓东在东埔待不下去”的时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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