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暴


一小片光,但杨晓东能看到父亲的眼睛——那双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眼睛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叫我傻子,但她给我修鞋的时候用了最结实的橡胶皮。她眼角被你儿子打肿了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因为她不想让事情闹大。她初二辍学在店里站了六年,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但她现在每天在练字,想在笔记本上写出工整的句子。”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实,“她跟我说‘我没有前途’,但她偷偷拿了一张厦门职校的招生简章。她连做梦都不敢大声,怕被人听到。”

    父亲沉默着。烟头在地上明明灭灭,最后一缕烟在晚风中扭曲着上升,然后散了。

    “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杨晓东说,“她每天早上在五金店里搬货,手被铁丝划伤了涂点碘伏继续搬。她明知道她爸会骂她,还是说了‘我想去读书’。她什么都没有,但她还在想办法给自己找一条出路。这样的人,爸你说——凭什么不值得喜欢?”

    父亲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蚊子嗡嗡作响,有一只撞在了厨房的纱窗上。屋内传来母亲洗碗的声音,碗碟碰撞,水流哗哗。妹妹在客厅里看电视,动画片的主题曲隐隐约约飘出来。

    “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父亲终于开口了。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信任,“码头上的人说你每天晚上去镇上,是不是去找她?”

    “不是。我在台球室打工。”

    父亲愣住了。“打工?为什么打工?”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信封已经磨旧了,表面被他手心的汗反复浸润变得柔软发皱,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学费”两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他把信封递给父亲。

    “我想帮她攒学费,”他说,“厦门有一个职业技术学校,烹饪专业,一年八千。她已经通过同等学力认定的预报名审核了——是我帮她弄的申请表。只要凑够学费,她就可以去。”

    父亲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纸币——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他把钱抽出来数了数。一千八百多块。这个数目对他来说不算特别大,但他知道,一个初一的学生要攒下这些钱需要干多少个晚上的活。每天晚上擦球桌、扫地、倒烟灰缸,闻着那些让人头晕的烟味和啤酒味,弯着腰在昏暗的灯光下干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能赚三十块钱。

    “你每天晚上去镇上,就是为了这个?”

    “嗯。”

    “你攒了多久?”

    “两个多月。”

    父亲把信封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的手没有抖,打火机一次就着了。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个女人叫什么?”他问。

    “邱玉林。”

    “她知道你在为她攒钱吗?”

    “知道。她一开始让我别干,说太累了。后来看到我拿到的第一个信封,哭了。”

    父亲又沉默了。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站起来。他的腰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那是常年扛水泥留下的后遗症。他把信封还给杨晓东。

    “你这孩子,”他说,“像你妈。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杨晓东看着父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的脸上似乎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但转瞬即逝。他伸手在杨晓东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责罚,而是一种沉默的认可。那只手上的老茧硌在杨晓东的肩胛骨上,硬邦邦的,但杨晓东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力量。

    “但是,晓东,”父亲的声音变严肃了,“邱家不会同意你们的事。不管你做多少,不管她弟弟是不是站在你们这边——邱家的门不是我们能攀得上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是在泼你冷水,我在告诉你事实。我在码头上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次这样的事了。”

    “我知道。”杨晓东说。

    “你知道还去做?”

    “知道和做是两回事。知道可能会输,但不做一定会输。”

    父亲看着他,良久无言。海风吹过院子,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母亲在擦灶台。电视里动画片放完了,妹妹换了一个台。

    “你长大了。”父亲说。

    “我十四了。”

    “不是年龄,”父亲说,“是这里。”他指了指杨晓东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里装着贝壳碎片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子。脚步声很沉,但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信封——别让你妈知道。她操心的事够多了。”

    “嗯。”

    “还有,码头上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管。你爸在码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