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暴


抱住他的时候也是这样——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海水打磨过的贝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邱玉林才抬起头。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又提了去读书的事。我不该在饭桌上提,但吃早饭的时候没机会,上午店里又一直在忙。”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爸又炸了。比上次更凶。”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白眼狼,”邱玉林的声音开始发抖,“说我不顾家里,说我被外面的人带坏了。他说——他说他要找你们家算账。”她把“外面的人”四个字咬得很重,大概这就是她父亲用来指代杨晓东的词。

    杨晓东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外面的人”显然指的是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找我们家算什么账?”

    “他说是你把我教坏了。说以前我从来不提这些事,老老实实在店里看店,自从认识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说你给我洗了脑,让我变得不听话。说要去码头找你爸,让他管好他儿子。他说已经放话出去了,说你勾引良家姑娘,让你在东埔抬不起头。他昨天在镇上跟人喝酒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这样的。我说你对我好,你教我认字,你给我念课文,你帮我攒学费。我说你从来没有——”

    “不要替我辩解。”杨晓东说。

    邱玉林愣住了。“什么?”

    “不要替我辩解,”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你爸需要一个靶子。他接受不了你变了,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外面有人把你教坏了——这个理由比‘我女儿不想再被我控制了’要好接受得多。如果你替我辩解,他会更生气。他会觉得你不只是被教坏了,你还被洗脑到替那个教坏你的人说话。你跟你爸说——说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想去读书的。不要替我辩解,让他冲我来。我不怕他。”

    邱玉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她说,“我爸不是那种可以讲道理的人。我妈走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他觉得全家都应该为了尚杰——尚杰是他的希望,是他后半辈子的依靠。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帮衬的工具。现在连这个工具想离开了——想有自己的生活——对他来说是背叛。”

    “那就让他觉得是背叛。”杨晓东说。

    “你说得轻巧。”邱玉林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但更多地是一种疲惫的无奈,“你不了解他。他说要找你们家算账,他就真的会去。你不知道他认识码头上的那些人。你不知道他在村里说了什么。你爸在码头干活,你妈在服装厂上班——如果因为你的事让他们受了牵连,你会后悔一辈子。”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知道邱玉林说的是对的。邱家的关系网在东埔像滩涂上密密麻麻的螃蟹洞,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四通八达。邱玉林的父亲在镇上开店二十年,认识的人遍布各个角落。如果他真的想给杨家找麻烦,他有的是办法。

    但杨晓东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因为怕麻烦就放弃,那邱玉林的眼泪就白流了。她在饭桌上的那句“我想去读书”就白说了。那个信封里的一千八百块钱就白攒了。他摸了一下裤兜里那包贝壳碎片,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碎片的形状——尖锐的、不规则的、但每一片都带着珍珠层的光泽。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邱玉林说,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个缩成最小体积的贝壳,“尚杰现在站在我这边,但他马上要中考了。我不能让他分心。等他考完——也许等他考完之后,家里的气氛会好一点。也许我爸到时候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邱玉林沉默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管怎么样,”她最后说,“我不会放弃的。我已经跟他吵了两顿了,再吵几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再怎么骂我,也不会真的打我。他只是骂。”她的声音低下去,“他只是骂。”

    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脸上的泪痕染成了金色。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食堂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邱玉林挡在他面前对邱尚杰说的那句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理解了。在邱家的叙事里,邱玉林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看店的、赚钱的、供弟弟读书的。她没有自己的需求,没有自己的梦想,没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权。她和杨晓东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初一男生,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成独立个体来对待的人。

    “你再跟他说一次,”杨晓东说,“不是吵架,是好好说。不要只说‘我想去读书’,要告诉他为什么。告诉他你看过那些招生简章,告诉他你笔记本上抄过的那段孙少平的话。让他知道你不是心血来潮,不是被我教坏了,而是想了很久,认认真真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就算他听不进去,你也要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